同治五年六月初六,文华殿,大朝会。
石景山出钢的消息,连着那份盐铁专营是否还合时宜的条陈,一并发了下来。
与会的文武大员心里都有数,今儿这朝会,是冲着两千年以来的盐铁专营来的。
刘文泽坐在上头,开门见山的说道:
“想必诸位都听说了,石景山的钢,已经练出来了。”
“鞍山、大冶的钢铁厂也在建着,预计再有一年就投产,往后这钢,只会越来越多。”
“可我前儿翻民政部的折子,地方上都在喊,民间缺铁。”
“一把锄头、一张犁铧,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老百姓拿着木棍棒子,在地里刨食。”
“钢在官厂里堆着,百姓没铁种地。今天就议一桩,钢铁专营这条国策,还守不守,怎么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天诸位放开了议,引经据典也好,骂娘也罢,务必要商议出个结果。”
外交部总办大臣周文博第一个起身,说道:
“大总统,下官以为,如果继续搞钢铁专营,守得太死了。”
“两千年前,汉武帝命桑弘羊搞盐铁专营,一来则是筹集钱粮,二来则是当初钢铁稀少。”
“如今石景山一出钢,炉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兵工厂、铁路吃不下,钢铁在厂里压着,占着银子,占着库房。”
“另一边,百姓打把菜刀、打张犁,却无铁可买,有价无市。这不是捧着金碗要饭么?”
他继续说道:
“《盐铁论》里,贤良文学是怎么说的?官不与民争利。”
“管仲相齐,官山海,为的是足国用、御四夷,不是为了把百姓的菜刀犁铧,也一并管死。”
“下官经办洋务,看得清楚明白。”
“英吉利、法兰西的铁厂,官办的也有,商办的更多。”
“厂子里只管炼,卖出去许商人分销,越卖越旺,铁价反倒贱了。”
“咱们是倒过来,只许官卖,越管越死。”
民政部总办大臣温葆深起身说道:
“周总办这话,我附议。”
“春荒刚过,朝廷要兴农工、修水利、以工代赈,哪一样离得了农具?”
“铁贵一分,农本就伤一分。”
“求大总统,开一线铁禁,以余铁惠农。”
都察院左都御史匡源按捺不住,出声说道:
“臣也主张放开!不光为百姓,更为反腐!”
“陕西、甘肃,一百几十颗人头刚落地,怎么贪的?”
“专营专办,一手遮天,账目都在他一家手里,他说多少是多少。”
“销售这一环放开,多家商人领照买卖,明码标价,照章纳税,互相盯着,他想上下其手,反倒难了。”
“死死攥在官府手里,那是给贪官留肉!”
话糙理不糙,殿里一阵交头接耳。
财政部总办大臣王茂荫坐不住了,出声反驳道:
“诸位说得轻巧,石景山八百万两,开平煤矿、天津铁路,哪一文不是国库掏的?”
“这钢厂的利,是要还账、要办鞍山大冶、要办学堂、要发军饷的命脉。”
“一旦放开销售,官钢凭什么跟奸商争?”
“他们压价囤积、勾连洋人,棉花之战那一幕,诸位忘了?”
“到时候官厂的好钢卖不出去,银子全进了私囊,这八百万两,找谁要去?”
他一甩袖子,搬出了老祖宗之法,说道:
“汉武帝时候,桑弘羊管盐铁,孔仅、东郭咸阳经办,官营盐铁,均输平准,凭什么?”
“凭的是这是军国的钱袋子。北击匈奴、南平百越,那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盐铁论》里,桑大夫说得明白,盐铁之利,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也。”
“这口子一开,利权外泄,动摇的是国本!”
税务部总办大臣阎敬铭紧跟着出声,户部出身的他,心里明白,这块砍了,自己要少收多少银子?
说道:
“王总办所言极是,下官管税务,最清楚盐铁这一摊一年多少万的利。”
“如今处处张嘴等银子,铁路、学堂、赈灾、新军,废了专营,这笔钱从哪儿补”
军械部总办大臣丁日昌也出列,脸绷得紧。
“财税是一头,军国重器是另一头。”
“今日放开销售,明日就有人敢放开冶炼,好钢好铁先紧着出价高的,流到民间,流出海去,下官的兵工厂反倒要排队抢钢。”
“长毛刚平,私铸兵器、资敌通匪,哪一样不要铁?”
“这源头,必须朝廷死死攥着,一寸都不能让!”
一时间,殿里分成两拨,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加内阁协理大臣衔的曾国藩一直眯着眼听,这会儿缓缓出声说道:
“诸位,诸位,听老臣一句。”
他一出声,殿里静了些。
“诸位引的,都是一部《盐铁论》。可这书后头,是怎么了局的,诸位可想过?”
“汉昭帝始元六年,盐铁会议,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争了个天翻地覆,比咱们今儿还凶。”
“结果呢?盐没罢,铁也没全罢,只罢了酒榷,和关内的铁官。”
“争到末了,争的是个折中。军国要的钱,没放;百姓的活路,也留了一条。”
“老臣以为,今日之事,也当如此。源头与流通,军国与民用,本就不必捆在一处吵。”
内阁总理大臣景寿眼睛一亮,接过话头,说道:
“曾王这话点醒人了,开采、冶炼、铸造,是源头,是军国重器,归朝廷。”
“销售、买卖,是流通,是百姓日用,是不是可以分开?”
刘文泽一直听着,听到这儿,身子往前倾了倾。
“总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一锤定音,说道:
“都别吵了,听我分。这钢铁,我给它分成三段。”
“头一段,开采,矿山是国家的,煤铁金银,地下埋的东西,一概国家专营,私人不许开,洋人更不许伸手。”
“第二段,冶炼、铸造。石景山、鞍山、大冶等铁厂钢炉,铸炮轧轨,也照旧国家专营。”
丁日昌松了口气,抱拳应诺。
“可这第三段,销售,彻底放开。”
“官厂炼出来的钢铁、生铁,除了兵工、铁路、船厂、官工统筹调拨的,余下的开放售卖。”
“许商人领了官照、照章纳税,开店分销。”
“朝廷定一个最高的价,明码挂牌。”
“谁敢囤积居奇、哄抬铁价,谁敢私贩出海、资敌通匪,棉花之战怎么收拾奸商的,照着办,罪加一等。”
周文博、温葆深对视一眼,齐齐出声说道:
“大总统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