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中旬,北京城已经下了两场薄霜。
文华殿里烧了地龙,热气从脚底下拱上来,暖烘烘的。殿门关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初冬的干冷气。朱慈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漠南送回来的捷报,纸边磨得起毛,被马蹄和驿卒的手汗浸得发软。
报捷的折子是吴王朱和瑾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被风刮翻了砚台。末尾盖着征虏大将军的印信,朱红的印泥在纸面上洇出一块暗红色,晕染开来,像是一小滩干涸的血。
朱慈炤看完了,搁在案上,指尖按着纸面,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站着内阁和兵部的几位重臣,姚启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汇总奏折,等着皇帝过目。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官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渍,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的。次辅陈廷谟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眼角是肿的——方以智的丧事才办完没几天,朝堂上的气氛还没完全缓过来。
念吧。朱慈炤说。
姚启圣展开折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殿里:吴王殿下此战,自喜峰口出塞,沿老哈河推进,先后击溃喀喇沁右翼旗、左翼旗及察哈尔正蓝旗三部联军。斩首两千七百余级,俘获各部台吉、宰桑、甲喇章京以下二十余人,生擒妇孺降众两万余口。缴获战马七千余匹,牛羊不计其数。喀喇沁右翼旗札萨克额驸纳穆扎勒以下数十名部落首领,已随军押解入京,现羁押于刑部大牢。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朱慈炤的脸色,又接着念:另,吴王殿下,截获从盛京、意图负责协同蒙古各部的大清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及其随从人员,已一并解送京师。明珠现羁押待审。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明珠他自然知晓,满洲正黄旗出身,当朝武英殿大学士,康熙最信任的股肱心腹。清廷满朝文武里,这纳兰明珠算得上面面俱到、眼界绝顶的绝顶聪明人。满清如今缩回关外、前途未卜,满朝满洲勋贵还在做着“入主中原”的迷梦,唯独明珠看出了大明中兴之势已不可逆转,本人是最清醒不过的。
明珠先关着。朱慈炤说,朕亲自审他。
姚启圣应了一声,把折子合上,退到一旁。
兵部尚书出列,抱拳道:陛下,吴王殿下此番出塞,不仅大破喀喇沁、察哈尔,并俘虏满清派往蒙古各部协同事宜的钦差明珠。自此之后,蒙古各部再无力南下进犯我大明边陲。草原上那些部落,打了这一仗,至少三十年不敢正眼瞧关内。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口外舆图前。舆图上,从喜峰口到龙山再到察哈尔正蓝旗那片牧地,朱和瑾的行军路线被画成一道粗重的红线。
他看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
姚启圣从后面踱过来,站在他侧后方,压低了声音:陛下,仗是打完了。但要稳住塞外,光靠刀不行。臣与鸿胪寺拟了几条章程——
他扫了一眼御案上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几本满文册子。那是留守驻军的苏间从喀喇沁牙帐里翻出来的,原清廷理藩院的旧档,记录了各部牧场、水源、婚丧和台吉之间的世仇。原清廷理藩院的一个叫额尔德木图的蒙古笔帖式,光复后留用在大明鸿胪寺,此刻正站在文臣班列的末尾。那几本册子就是他翻出来、连夜译成汉文的。
朱慈炤没有回头。
一是设榷场。边外各部缺盐铁茶,与其让他们铤而走险来抢,不如朝廷开榷场,以盐茶换牛羊马匹。朝廷赚得便宜,牧民也得了活路,日子过得去,谁还愿意提刀上马?
二是建寺庙。臣跟鸿胪寺的蒙古官吏谈过,前朝用喇嘛教软化塞外部族,行之有效。一座寺庙顶得上一万骑兵——出家的多了,拿刀的少了。加上寺庙住持由朝廷认命,十年二十年之后,牧民认的是庙里的活佛,不再是草原上的台吉。
三是筑城屯兵。喀喇沁旧地设承德、宁城两座卫所,驻两营兵,控住往西去的通道。将来朝廷势力往西延伸,这两座城斩断蒙古各部与满清的联系。
朱慈炤转过身,看了姚启圣一眼。三件事,一件是利诱,一件是愚化,一件是威压。软硬兼施,层层锁死。姚启圣这老头在户部熬了几年,手段比当年在福建布政使司的时候更辣了。
准奏。朱慈炤说,承德卫和宁城卫的工匠,从工部挑三千人,押解漠南俘虏去筑城。苏间带着三千营留守塞外,统筹两卫修建,等城墙起来了再撤。另外,那个译册子的蒙古笔帖式叫额尔德木图?让他去鸿胪寺专管口外事务,给他升两品。
姚启圣拱手:臣替他谢过陛下。
朱慈炤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朱和瑾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折子的末尾批了几个字,搁下笔,对身旁的内侍说:传旨,吴王班师回朝之日,朕亲自出城迎。礼部按凯旋仪制准备,不要铺张,但该有的不能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