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的监国大典结束后,赣州城头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就再没降下来过。
大典的仪式从简,但动静不小。城外点将台上立了旗杆,旗子是方仲文从赣州库房里翻出来的明黄绸缎赶制的,绣工不算精细,但高悬在城头,十几里外都看得见。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那面旗。有人跪下磕头,有人缩回去,有人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比预想的快。
有从南安、信丰赶来的老儒,有从福建避祸过来的落魄书生,有在清廷科举中屡试不第的童生,还有几个前明的旧吏——官职不大,在清初丢了饭碗,在家闲居多年,听说赣州立了监国,收拾了几本旧书就上路了。不到半个月,来投的文人有四十多个,加上从各营士兵中挑选的识字者,勉强凑了七八十人。赣南不缺读书人。江西文教甲天下,自宋至明进士辈出,赣州府虽不比吉安、抚州那般文星璀璨,各县的府学、县学和书院也从未断过香火。憋在家里的读书人从来不缺,缺的是一个让他们敢出门的理由。
方以智这几日一直忙着接待这些人,脸上的疲惫藏不住,却也挂着几分满意。
“殿下,这几日来投的文人有四十多个了。南安的老儒陈履谦,崇祯年间的秀才,在乡里教了二十多年书。福建来的林佶,前明举人。还有从吉安避祸过来的几个年轻人,年纪都不大,但底子扎实。来投的不光是读书人,还有几个从赣南各县赶来的乡绅。清廷不给他们功名,他们的子弟考不了科举,满肚子学问出不了头。殿下立了监国,他们就有了奔头。”
朱慈炤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这些人底子怎么样?能用的有多少?”
“底子好的不多。肯来的多是些落第的秀才、闲居的老儒,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要独当一面还差些火候。”方以智顿了顿。“但肯来就不错了。永历帝殉国十五年,士绅百姓对故国的念想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清廷坐了二十多年的天下,许多人早已死了心。殿下把监国的旗号打出来,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知道大明还有根在。敢来投的,都是心里那团火还没灭的。底子薄不怕,用起来再慢慢磨。”
朱慈炤把名单放下。“先安置了。识字的先派去各县做文书,不识字的先跟着方仲文学钱粮账目。另外,让各营总兵从兵里挑识字的,送到方仲文那里学民政。”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办。”
监国大典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人来投,观望的人更多。躲在山里的前明遗老、躲在乡下的落第士子、躲在商队里跑江湖的失意文人,都在看。看朱慈炤能在赣州站多久。站住了,他们会来;站不住,他们连门都不会出。
方以智从袖中抽出一份刚整理好的军情摘要,在案上摊开。“殿下,眼下四方局势是这样的——吴三桂在湖南还在硬扛。岳乐从萍乡西进后在长沙城外与吴军拉锯,勒尔锦在江北依旧按兵不动。吴三桂的主力还完整,他一时半会儿垮不了。臣前次说过吉安被高得捷占了,那是吴三桂的偏师,对岳乐的侧翼是个牵制。耿精忠在福建虽然被杰书压着,但仙霞关还在他手里。杰书从衢州南下,一时打不进去。耿精忠手下还有十几万人,并没有伤筋动骨。郑经在漳泉跟他拉扯,他腹背受敌,日子不好过,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尚之信在广东按兵不动,清廷催他出兵,他不应;吴三桂拉他入伙,他也不应。他在等,等谁赢了他帮谁。王辅臣在平凉被图海围困,已是强弩之末。他的粮道断了,援兵也被截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但他毕竟还在平凉城里,还没降。”
朱慈炤盯着舆图上那几个标注。“也就是说——四路反清的人马,目前降的只有广西的孙延龄,王辅臣还没降。吴三桂拖着清军主力,耿精忠拖着杰书,尚之信还在墙头观望。咱们的诏书,正好赶在他们还没垮的时候送出去。”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监国的旗号立起来了,诏书也发了。但光有旗号不够,还要有人认证。耿精忠、尚之信那些人,反清反了好几年,谁给他们正名?吴三桂打着‘兴明讨虏’的旗号,打了好几年,天下人谁信他?殿下要站出来说——你们反清,我认了。你们是忠臣,你们是义士。大明的旗号,在我手里。天下反清的人,只有挂上大明的牌子,才算正统。清廷说他们是反贼,他们不是。清廷自己是窃国大盗,他们才是忠臣。”
朱慈炤站起来踱到舆图前。“对。本王不做,谁来做?天下反清的人,谁都不是正统,谁都是反贼。他们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谁是‘明’?本王是。本王不认证他们,他们在天下人眼里就是乱臣贼子。本王认证了他们,他们就是忠臣义士。这面旗,只有本王能举。”
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尚之信在广州两头观望,王辅臣在平凉被围。真正扛着清军的,只有吴三桂。殿下封他周王,他接了,他的‘兴明讨虏’才是真的;他不接,天下人就知道他打的是自己的算盘。殿下这道诏书,比十万兵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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