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九月十五,赣州。
天还未亮透,城北校场已站满了人。标营五千将士肃立阵前,铁甲在薄雾中泛着幽暗的寒光。王永泰骑在马上,左臂仍吊着布条,身形却挺得笔直。赣州围城时他伤得不轻,将养月余尚未痊愈,可一听说要北上打抚州,便再不肯多躺一日。
朱慈炤立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这支从血火里滚出来的队伍。赣州一战折损颇重,可活下来的都是淬过刀锋的老兵。战后整编,忠义营升为忠义镇,赣州卫升作赣州镇,马雄的客兵正式编入奋勇营,张宗仁的部众则为果毅营。马雄、张宗仁皆授总兵衔,自此不再是吴三桂麾下客将,而是堂堂正正的大明监国将领。全军四万余人,这便是他此刻所有的底气。
“殿下,”王永泰在马上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末将请令。”
朱慈炤步下点将台,自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徐徐展开。图上自赣州至抚州,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朱笔细细标出。
“永泰,你为主将,率标营、江山营、奋勇营、果毅营,合计一万五千人,星夜北上,直取抚州。张万祺为副,随军参赞。杨德茂领破虏营为后应,相机接援。”
王永泰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朱慈炤又看向马雄与张宗仁。二人甲胄俱全,神色凝重。自赣州血战之后,他们已真心归附,奋勇营、果毅营的旌旗上,如今绣的是“大明”二字,再无半个“周”字痕迹。朱慈炤未多言,只道:“奋勇营为前锋,果毅营随中军。二位将军,此战功成,本王定会为你们庆功。”
马雄眼眶一热,喉头动了动:“末将这条命……是殿下给的。”张宗仁未出声,只深深一揖,眼神已道尽千言。
朱慈炤抬手拍了拍二人肩甲:“去吧。”
大军开拔。一万五千人自北门鱼贯而出,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作一片,在晨雾中沉沉远去。朱慈炤立在城楼上,目送最后一支队伍隐入官道尽头。和瑾静立身侧,手按佩刀,默然不语。
“你留在赣州。”朱慈炤未回头,“跟在你大哥身边,多看多学。”
和瑾垂首:“儿臣明白。”
方仲文自城下快步上来,手中捧着文册:“殿下,方大师已从西门出发,往吉安去了。”朱慈炤微微颔首。方以智此去吉安面见高得捷,是为替他稳住吴三桂——这步棋,只怕比拿下抚州更要紧。
“还有一事。”方仲文略顿,“延平王的使者到了。是陈永华亲自来的,说是贺赣州大捷。只是……此行只带一名随从,轻装简行。从厦门到赣州需穿过耿精忠的地界,两家正在交战,他不敢多带东西,怕半途被耿部截下。”
朱慈炤眉梢微动:“陈永华亲至?从厦门绕海路入江西,这一路不易。”他想起多年前常州关帝庙那一夜——天地会江南管事陈永华,在昏黄油灯下朝他单膝跪地,以天地会数十年的信誉为他的身份作保。那是他起兵最艰难时,兵微将寡,四顾无援。是天地会会众为他传信递讯,联络四方,筹措粮草。往事已远,可天地会的信印,至今仍收在赣州中军帐的案头。
“请他去签押房。”朱慈炤转身步下城楼。
签押房中,陈永华端坐饮茶。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须发已见花白,双目却仍清明,只是眉宇间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倦色。此次自厦门秘密西行,一路避开关卡,辗转月余方抵赣州。随行仅一人,行李不过一包衣裳并几封书信。
见朱慈炤入内,他起身整衣,深揖及地:“下官陈永华,拜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伸手托住他胳膊:“陈先生,多年未见,不必多礼。”这一声“陈先生”唤得自然,听得陈永华眼眶发热。
“殿下还记得下官。”
“怎会忘记。当年常州关帝庙中,若无陈先生鼎力相助,亦无今日。”朱慈炤引他坐下,亲手斟了茶,“天地会众弟兄,这些年辛苦了。你自厦门一路至此,路上可还顺当?耿部的人未曾为难吧?”
陈永华双手接过茶盏,未饮,声音微紧:“劳殿下挂心。下官从厦门走海路至潮州,再经梅州入赣南,绕开了耿部辖境。虽多行数百里,到底稳妥些。”他略停,“天地会弟兄一路暗中护送,总算平安。”
“会中数万兄弟,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地里联络各地抗清义士。如今殿下在赣州竖起大旗,弟兄们总算有了盼头。下官当年便知殿下非池中之物,方以智大师的亲笔信、黄宗羲先生联署、玉牒抄本上的内阁大印,下官皆亲眼见过。殿下是真龙,下官不过尽了本分。”
朱慈炤点了点头。“延平王遣你来,当不只是叙旧罢?”
陈永华敛容,自袖中取出一信,双手奉上:“殿下明鉴。延平王已受殿下册封,愿奉监国正朔。此乃王爷亲笔信。另,下官带了些许心意——白银一千两,粮米一百石。此行轻装,未能多携。延平王有言,待漳州事定,另有厚礼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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