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征途漫漫(1 / 1)

硝烟把西边的太阳遮成了暗红色,像是城墙在流血。

围城第五天。建昌的血干了三层——最底下那层是前天留下的,褐色的,盖着一层灰;中间那层是昨夜夜袭时溅上去的,暗红泛黑;最上面那层是今早泼上去的——一个绿营兵被希尔根的亲兵按在城墙上,一刀砍了。那人的罪名是守城懈怠。昨夜里明军佯攻西城,他在垛口后面蹲了一会儿,没及时站起来放箭。希尔根在城楼上看见了。今早天一亮,刀就落了下来。

尸体扔下城墙,砸进墙根那一堆里。旁边的绿营兵看着,没有人出声。

砍完了,亲兵站在城头,用满语和汉语各念了一遍军令:

定南将军令——守城期间,临阵退缩者斩。懈怠误事者斩。私语军情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四条军令贴在各处城门内侧,白纸黑字。绿营兵不认得满文,但汉文那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搁在脖子上。

围城五天来,希尔根已经砍了七个绿营兵的脑袋。罪名从到到私议退路,一个比一个重。砍完了还让所有人看着——不是吓唬,是告诉这帮汉兵:在我希尔根手下,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生的。

城垛被炮火削平了,城墙的裂缝从东段一直延伸到南段,最大的豁口崩了三丈宽,砖石碎了一地。夯土被踩成了泥浆,混着血水。江山营的人踩着尸体堆成的斜坡往上冲,一波被打下来,另一波又顶上去。城上的清军已经打疯了——滚石砸光了就拆垛口往下扔,滚水浇光了就把死人的衣服扒下来点着了丢下去,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捅断了就抓着刀柄砸。

没有人后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敢。希尔根的亲兵站在每段城墙的交接处,刀在手里攥着,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后背。谁回头,谁死。

希尔根站在缺口后面的第二道防线上,甲胄上全是血。刀已经换了第三把,眼下这把是从一个死去的明军手里夺过来的,刀身上带着豁口。左手垂在身侧,中指和无名指被流箭削去了一截,血凝住了,黑红黑红的,跟铁甲粘在一块儿。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在看城外——东面的官道上,一直没有旗帜出现。

彰泰的三千精骑,到现在还没到。

将军,东门撑不住了。穆成格从东段跑过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嵌在肉里,每跑一步都带出一股血,明军水师上了岸,和瑾带人从东门码头摸上来了。城上的弟兄死伤殆尽——

希尔根没回头,目光不离东面的官道。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刮铁:

东门丢了,退北门。北门丢了,退知府衙门。退无可退,就巷战。打到死为止。

穆成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彰泰不会来了——天快黑了,城外连个马蹄声都没有。但他不敢说。不是怕砍头。跟了将军十五年,将军不会砍他。他怕的是说出来,将军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他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

城外,朱慈炤站在南门外三里处的高地上。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闭上眼睛,耳朵里就是炮声、喊杀声、伤兵的惨叫。五天前他带着两万人马围住建昌的时候,以为三天就能拿下。结果希尔根硬扛了五天。城墙打烂了用民房的木料补,缺口轰开了就连夜砌上,明军冲上城头他就亲自带着八旗兵反扑,一打就是一个时辰。

五天,一千多人的伤亡。建昌还没拿下来。

方以智站在旁边,僧袍上落了一层灰,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朱慈炤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方师傅,起兵多久了?

再有两个月,就满三年了。

三年。朱慈炤嚼了这个词一下,像嚼一枚苦胆,三年了才占据赣南一隅之地。收复祖宗之地,恢复华夏衣冠——他伸出手,百战艰辛一种无力感,完成大业这条路还有多远?

方以智没回答。

朱慈炤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赵国祚死了,来了个希尔根。希尔根死了,后面还有彰泰。彰泰后面还有岳乐。岳乐后面还有康熙。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以智捻着佛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三年前在赣州,你犹豫着要不要起兵的时候,老衲问过你一句话——你的退路是什么?你答不出来。你说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问什么时候到头。只问下一步怎么走。

顿了顿。

下一步,就是眼前这座城。拿下它,再想下一座。

朱慈炤没说话。站直了身子,朝传令兵招了招手。

传令王永泰——标营全部压上,从东门豁口突破。江山营配合主攻。炮队把最后一轮弹药打光。入夜之前,本王要看到大明的旗插在建昌城头。

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东门跑。

朱慈炤又补了一句:传令水师——和瑾从东门靠岸,带江山营第三哨、第四哨从码头登陆。告诉他:本王不要他死,要他把旗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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