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平原的铅灰色天幕下,风雪虽停,酷寒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两军将士的皮肉。
两军对垒的侧翼,那条封冻的溪流宛如一道冷光。三千满洲八旗铁骑马蹄上包着防滑的钩铁,在硬冰上踩出连环惊雷般的轰鸣,生生将顺义伯徐文耀的长枪阵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朱和瑾!纳命来!”
贝子傅喇塔单手控马,跃过断裂的拒马木料,面目狰狞地直扑中军大旗。
面对八旗铁骑最擅长的冰面突袭,大明的侧翼防线开始节节败退。然而,两军主帅都心知肚明,决定这场大战胜负的,早已不仅仅是眼前的白刃喋血。
清军中军大阵中,康亲王杰书跨坐马背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马鞭而捏得发白。
战局的推进,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马九玉的两万前锋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举步维艰,在明军鹿角墙与弓弩手的层层阻击下,已经足足蚁附冲锋了两个时辰。平原上的积雪被成千上万只脚踩成了泥泞的血浆,清军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丢下十几具尸体。
而侧翼傅喇塔的三千精骑虽然顺着冰河长廊撕开了缺口,但明军副帅白显忠与徐文耀极其强悍,竟用血肉之躯在缺口后方再度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刺猬枪阵。八旗铁骑最宝贵的锐气和速度,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与惨烈的对耗中,正在被一点一点磨灭。
“大王,伤亡……太重了。”
浙江总督李之芳按着腰间宝刀,脸色发白地打马走近:
“从清晨打到正午,前锋已经死伤了近三千人。将士们在极寒里甲胄冻硬,挥刀的胳膊都僵了。更致命的是粮草消耗——广信往常山的山路被大雪封死,民夫五天就能到的军粮,如今在雪地里走十天也未必能到,骡马在半道上冻死冻伤无数。军中现存的口粮,撑死只够全军再吃三天了。这常山大营,根本不是一天两天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久攻不下,兵疲马乏,粮草将尽。两万绿营、一万八旗,来时气势汹汹,如今却在这座由断木、冻土和长枪铸成的营垒前撞得头破血流,生生被拖进了一场清军根本打不起的消耗战。
正当杰书进退两难、手足冰凉之际,战阵后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报!”
几名清廷御前侍卫风尘仆仆,顾不得战场上飞溅的流矢,在十数名大内护卫的簇拥下飞马冲入中军。领头的侍卫脸色铁青,自马背上高举起一封盖着内阁大印与康熙御批的朱红密折,厉声喝道:
“奉命大将军杰书接旨!”
杰书心中一沉,急忙翻身下马,跪倒在泥泞的雪地中。那侍卫面无表情,当阵拆开密折,一字一句读着来自北京紫禁城的政治风暴:
“奉命大将军杰书,利令智昏,刚愎自用!朝廷既有安亲王岳乐之遗计,明谕各军‘筑垒固守、以全国资源围困江右’,此乃国家根本之方针。尔身为宗室亲王,竟置朝廷大政于不顾,一己私欲作祟,强行在这风雪严寒之季,驱数万大军行无益之强攻!如今军资糜费,致使朝廷精锐大损,失人失地,使国家蒙羞!朝中都察院御史已联名弹劾尔‘劳民伤财、丧师辱国’!着尔即刻按兵,如有迁延,定罪不赦!”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痛斥,如同十二道金牌,砸在了杰书的脊梁骨上。
北京的态度再明白不过——康熙和朝廷要的是“耗死”江西,不是让杰书为了个人的面子,在江浙把清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本钱全部填进常山这个无底洞。朝中御史的弹劾已经堆到了御案上,他若再打下去,一旦全军覆没,等待他的就是宗人府的铡刀。
“传令……”
杰书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砸在冰冷的甲胄上。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了颓败与怨毒:
“全军止攻。前锋变后卫,各营依次掩护,撤回衢州,固守待变!”
“撤退!王爷有令,全军撤回衢州!固守城池!浅退!”
清军的号角声由激昂转为凄凉。来时旌旗遮天、气势汹汹的五万大军,在久攻不下、伤亡过大与朝廷压力的泰山压顶之下,最终丢下数千具冻得僵硬的尸体,扶伤携幼,灰溜溜地朝衢州方向退去。
“大将军,鞑子退了!”
常山城头和大营之内,大明将士们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清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白显忠和徐文耀浑身是血地策马赶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大喊道:“末将请命,立刻率精骑衔尾追击,定能扩大战果!”
“不,穷寇莫追。”
十七岁的银甲将军朱和瑾缓缓收回亮银枪。他翻身下马,按着冰冷的剑柄,举目远眺清军灰溜溜撤退的方向。少年的脸庞上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而眼底深处,却激荡着一股独属于大明皇子的勃勃生机与凌厉意气。
“杰书强攻受挫,后勤冻损,加上北京施压,此番退回衢州必然会彻底转入筑垒死守。如今严冬未过,天候恶劣,我军强行去啃衢州坚城,也会步了他的后尘。父亲在九江的布局正稳步推进,咱们这支东路军,绝不能把本钱虚耗在衢州城下的拉锯战中。”
少年的指尖在行军图上的江浙腹地重重一抹,最后死死钉在了“江宁”二字之上,语调铿锵,掷地有声:
“父王曾言,江南之战,枢纽在江宁。孤受封东征将军、大都督,率大明三万健儿出关,可不单单是为了保下一个小小的常山县。孤要为大明,彻底打通前往江宁的东路大门!传令各营,自今日起,依托常山、白沙关步步为营。我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养精蓄锐,整训降兵。等这严冬一过、春暖花开之际,便是孤主动出击、狂飙浙水之时!届时,孤将亲率东路军主力,彻底碾碎杰书,与父帅北伐大军,会师江宁,光复大明旧都!”
少年的豪言壮语在寒风中回荡,震得满营将士热血沸腾。这一战,大明江东的刀锋不仅没有折断,反而在冰雪的淬炼下,褪去了生涩,露出了真正能够问鼎天下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