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巡抚衙门的大堂内,往日的奢华早已被清洗得只剩刺骨的军旅煞气。摇曳的烛火下,映照着一张张因胜利而红光满面、眼中燃烧着炽热野望的脸庞。
安庆既下,江防大开。那一座六朝古城,大明旧日的荣光所在、神州正朔的象征——南京,已然近在咫尺。在这个历经血火、蓬勃向上的进取团队眼中,北伐的终极风暴,即将以排山倒海之势卷向江南。
朱慈炤一身便服,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南形胜图前。他的眼神冷硬、深邃,看不出丝毫因大胜而生的骄狂,只有手指关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微响。每一下,都像扣在堂下诸将的心头。
大堂内,文武分列。方以智、方文仲等文臣按部就班执掌文书,马雄、王永泰、林凤等大将按刀而立,呼吸粗重。
“林凤。”
朱慈炤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末将在!”长江水师总兵林凤跨出一步,轰然应道。
朱慈炤转过身,手中长杆在地图上的长江沿线狠狠一划:
“安庆破城,清军水路防线已碎。孤给你本部精锐五千、战船四十艘,即刻起兵。你不必管陆路城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沿江南岸顺江而下,给孤死死咬住清军的江宁水师与残存的长江水师。此去,必须全歼敌水师建制,彻底荡平长江航道。孤要让大军的粮道畅通无阻,更要让北岸的满清援军,连一艘能南渡的木船都找不到。你,办不办得到?”
林凤眼中爆发出滔天战意,猛地抱拳:
“监国放心!微臣治下,若叫清军一兵一卒南渡,林凤提头来见!”
“好,即刻出港。”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被拉到大战前的临界点。朱慈炤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两个老辣、深沉的宿将身上。
“马雄,王永泰。”
“臣在!”
三千营总兵马雄与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对视一眼,齐刷刷大步跨出。这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眼里闪烁的不是新兵的狂热,而是如同饿狼见到肥肉时那种最原始的贪婪与野心。
朱慈炤看着这两个满腹朱紫功名的老将,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前锋五军营、三千营,修整一日。一日后,两营合兵,为全军大前锋。马雄为主帅,王永泰为副帅。安庆之战中你二人的伤亡折损孤知道,不仅给你们补齐,城外缴获的那一千匹蒙古战马,全数归你们所部。”
马雄和王永泰呼吸同时一粗。一千匹蒙古马,能砸出一个打不烂的铁骑尖刀。
“不仅如此,”朱慈炤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洞悉人性的残酷诱惑,“城内那一万名跪着的江淮绿营降卒、还有那些汉八旗、蒙古八旗的俘虏,孤做主,优先补充进你们的前锋营。至于怎么给官职、怎么打散重组,孤不管。你们把名单报上来,孤立刻发盖有监国大印的告身。孤只看结果——你们能不能把这清军精锐转化成自己人,变成咬死清狗的疯狗?”
马雄与王永泰听罢,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眼中全是得偿所愿的狠辣。
“臣等领命!若带不好这帮降卒,微臣情愿自刎于军前!”
这两个老将最懂底层厮杀的规矩。一个被俘的绿营兵,是愿意在安庆城下每天喝两碗照见人影的稀粥、等大明腾出手来坑杀;还是愿意摇身一变,穿上大明最精锐前锋的铁甲,跟着去打南京封侯拜相?人性本贪,重赏与绝路之下,这群降卒很快就会被揉碎了,变成最渴望立功的杀人利器。
朱慈炤点了点头。方文仲随即捧上一叠厚厚的舆图和谍报。
“这是锦衣卫在去年拼死搜集出来的清军江北军事部署。”朱慈炤神色转为严峻,“战时军队调动频繁,情报定有出入,但大体要点无误。你二人为全军开路,记住这条进军线路。”
朱慈炤的长杆在江北地界上快速游走:
“从安庆出发,沿江北岸东进,自无为州始,取巢县、过含山、直插和州与裕溪口。在此处,拔掉西梁山的清军暗哨,旋即从采石矶南渡长江。南渡之后,横推太平府、扼守金柱关,一路扫荡芜湖,最后直扑南京城南门户——大胜关与秣陵关。大军抵达之日,在雨花台扎营,等孤的大纛。”
这条线路是沿江北软腹部包抄南京南面的绝户计,既避开了正面大江的攻坚难度,又能将南京与江西、安徽后方的联系生生切断。
马雄与王永泰领了谍报兵符,退到一旁,立刻开始低声盘算如何挑选、整编那一万多降卒,动作娴熟而残忍。
陆路、水路、前锋,大局已定。但十几万人马的宏大作战,从来不单单是前方将领的厮杀。检验一个政权治理、后勤、统筹能力的时刻到了。
朱慈炤转过头,看向面色温和、眼神却无比坚定的方以智。
“方老先生,后方物资与地方统治,全赖诸位文臣了。”朱慈炤语气中多了一分敬重。
方以智上前一步,微微作揖,递上条理分明的政务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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