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牛皮大帐里挂着一幅福州府城防图,边角被江风吹得微微卷起。王永泰按剑立在图前,马鞭轻轻敲着膝盖。曾养性和马九玉分列两侧,甲胄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目光都钉在那张图上。
“福州八门,东为东门、乐游门,西为西门、迎仙门,南为南门、安泰门,北为北门、井楼门。”王永泰的马鞭在地图上划过一圈,“姚启圣杀了耿精忠,脑袋挂在南门上。他用那颗人头告诉城里的人——想投降的,这就是下场。”
曾养性迈前一步:“大将军,末将以前跟着耿精忠在福州住了好些年,这边的城防熟。南门外的安泰门有水壕,硬攻代价太大。末将请命,带精锐打北门井楼门和东门,断其陆路。”
马九玉点头道:“大将军,曾伯爷打北、东两门,末将带人压南门和西门。姚启圣骨头再硬,城里的兵心也散了。只要五军营的巨炮一响,没人会陪他死殉。”
“就按你们说的办。”王永泰直起身,“炮队推到前线,给本帅轰开为止。”
申时前后,总攻打响。
五军营与神机营的数十尊漆黑巨炮在北门外一字排开。随着各营校尉挥下令旗,炮火轰鸣,白烟瞬间腾起丈高。铁弹裹着狂风砸在井楼门的城墙上,碎石崩飞。城头的守军刚一抬头,便被漫天烟尘与破空而来的流弹掀翻在地。
连续三轮齐射后,夯土砖石结构的井楼门城墙生生塌了一角。
“冲锋!”
曾养性长刀前指。大明步卒登时如潮水般涌向缺口。藤牌手在前抵挡零星的箭矢,长枪兵与火铳手紧随其后。清军守军在城破的瞬间便已崩溃,除少数八旗兵仍在断壁残垣间拼死顽抗,大批绿营兵直接扔了刀跪在地上。马九玉的骑兵则顺着震开的西门鱼贯而入,铁蹄踏碎青石长街,大刀劈砍之下,残存的清军防线如摧枯拉朽般溃散。
南门城楼上,姚启圣看着北边的烟尘越升越高。福建提督杨捷已经摘了顶戴跪在城门洞里,巡抚杨熙换了便服从侧门溜了出去。姚启圣把断刀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曾养性带人冲进布政使衙门的时候,姚启圣正坐在大堂上。整齐官服,满头白发散着,一把断刀搁在膝盖上。他在等尘埃落定时候自己无力回天,就那么坐着,像一截已经枯死的树桩子。
“姚藩台,”曾养性站在门口,“降了吧。皇上会给你一条活路。”
姚启圣抬起头,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曾养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五个字:“要杀就快点。”
曾养性挥了挥手,几个兵丁走上去把姚启圣按在地上绑了。姚启圣没有挣扎,梗着脖子被拖了出去。经过曾养性身边时,他偏过头啐了一口:“反复逆贼,老子若是眨眼,便不算大清的忠臣!”
曾养性没理会他的咆哮,转身对部将下令:“将姚启圣、杨捷、杨熙全部槛车押解南京,交由皇上发落。”
随后,一队明军奉命直奔靖南王府。沉重的红漆大门被战靴猛地踹开,大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出鞘。耿精忠的家眷妻妾哭喊着被揪出内室,全部戴上枷锁。
“封府!”
校尉将盖有征南大将军大印的封条交叉贴在王府大门上。自三藩之乱起在闽地风光一时的靖南王府,自此查封,家眷悉数押往金陵,静候昭武皇帝处置。
福州城的抵抗在当天夜里彻底平息。福建全境漳州除外,尽入大明版图。
应天,紫禁城。
捷报是夜里到的。朱慈炤没睡,坐在御案后面看江北的军报。方仲文捧着加急文书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头。
“念。”
“征南大将军王永泰奏报——福州城破,福建全境光复。生擒福建布政使姚启圣,不日押解来京。”
朱慈炤放下手里的军报,抬起头:“姚启圣活着?”
“活着。曾养性没杀他,捆了送到应天来了。”
朱慈炤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曾养性倒是聪明。耿精忠的人头挂在福州城头,姚启圣的人绑了送进应天。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各有用处。姚启圣帮朕杀了耿精忠,倒省了朕的手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江防图前。福建的捷报是好事,可真正的硬仗在北边。朱慈炤的手从地图上的福州向上移动,越过长江,最后停在扬州的位置上。
“锦衣卫的密报你看了没有?”
“看了。”
“原本清廷派来增援南京的几万援兵扑了空,如今全缩在扬州。”朱慈炤的手指重重扣在桌案上,“扬州城里,索伦兵加正红旗,两万。江北绿营残部,两万。四万人。”
“徐州还有图海的十几万大军。他只要顺着运河南下,三天就能到扬州。到那时候,朕在江南拿什么挡?”
方仲文低声说:“陛下,镇江如今已在咱们手里,江防有了一道屏障。”
“不够。”朱慈炤摇头,“守江不守淮,便是坐以待毙。南京的防御没有江北做纵深,根本守不住。图海还在徐州整合兵马,朕不能等他动。在图海动手之前,大明必须主动出击,先把扬州、泰州、南通等地全部拿下,将应天防线推到江北。”
他的手又往西移动,划过长江,落在湖广的位置上:“吴三桂也在动。他打湖北,打通了就能和四川的王屏藩连成一片。到时候吴军顺流而下直逼应天,朕就是两面受敌。朕登基至今,吴三桂连个上贺表的动静都没有,不得不防。”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方仲文:“朕手里的京营和各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人。江北四万人卡在扬州,徐州还有十几万在等着南下。西边吴三桂三十万人在湖北。要是让他们成了势,大明就退无可退。”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搁下笔,递了过去。
“传旨,召内阁与五军都督府重臣入宫。今夜议事。”
他顿了顿,又说:“姚启圣押到之后,先关在刑部大牢里,别动他。朕要亲自见他。把当年太祖在南京周边的军事部署和卫所兵力账册给朕找出来,朕基于太祖防御应天部署查漏补缺。”
方仲文接过纸,退了出去。
朱慈炤重新站在江防图前,看着那条横贯东西的长江,伸手在那条江水上缓缓划了一道。
“目前大明实力只能依靠长江天险,打造南京周边防御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