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城外,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到了第五日清晨,马宝彻底疯狂了。为了掩护马山脚下的地底掘进,也为了最大程度分散城内守军的注意力和兵力,马宝强行下令,调集三万步兵抬着运动推着撞车,吴军几十大炮一字排开在浓烟炮弹砸向城墙,对安庆正观门与集贤门展开了强攻。
“咚!咚!咚!咚!”
数百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密集的鼓点仿佛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中,密密麻麻的长梯如同一片钢铁蜈蚣,死死地抠在了安庆的雉堞上。
城头之上,明军的红衣大炮与虎蹲炮在不间断地轰鸣,喷吐出大堙的硝烟与火球。滚木礌石带着风声呼啸而下,砸在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更有一桶桶滚烫的猛火油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瞬间将长梯连同爬到一半的吴军精锐化作了一根根惨叫着坠落的火柱。
“啊!水!救我!”
空气中刹那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那惨烈的厮杀声、骨碎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生生将地底深处那细微的沙沙声彻底掩盖了过去。三万步卒的残肢断臂与滚烫热血,成了马宝抛出来的最大幌子。
而就在这攻城的最烈处,马宝站在中军行辕高处,任由冷冽的江风将他的黑氅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干裂的嘴唇微微抽搐,目光却根本不在惨烈的城墙上,而是死死盯着身侧的吴应麒。
“吴应麒,后方粮草撤得如何了?”马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粝的砂石。
吴应麒同样满脸风尘,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抱拳道:“大帅放心,军中近一半的粮草辎重,已遵照您的军令,连夜通过水路秘密撤退到了后方的黄梅、蕲春县一带!大军船队也已做好防范,绝不与大明水师正面交锋,保存实力。”
“好!”马宝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极度焦虑而生出的狠辣,他重重一拳砸在凭栏上,震得木屑飞溅,沉声吩咐道:
“立刻八百里加急军武昌奏报周王,请周王火速派出大军东进接应咱们!同时,让周王去催促满清的图海——告诉那老小子,赶紧给老子想方设法去占领江北的明军防线,尽量削弱明军!只要他能在江北牵制住朱慈炤的江北守军,咱们两家才能在这乱世里缓过一口气来!”
与前线的惨烈攻城相比,安庆外围的荒原官道之上,两军骑兵的对决更是杀机四伏,充斥着冷兵器时代最原始、最冷酷的金属碰撞。
两军的斥候与马队已经连续交手了十数次,各有胜负。夜色退去,晨曦的微光中,一队关宁骑兵在一处密林外被明军五军营的巡骑死死咬住。
“杀贼!”
伴随着一声暴喝,明军骑兵借着战马俯冲的惯性,手中斩马刀斜斜劈下。两马错身而过,只见冷冽的月光与晨曦交织在一柄柄雪亮的钢刀上,疯狂劈砍,在空中爆发出“当当当”一连串刺目的火星。一名关宁骑兵闪躲不及,连人带大轴被生生劈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斑驳的树干上。
胡国柱坐镇马队中军,脸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按着马鞍,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他面对的是整整两万大军的精骑,打得极为吃力,但他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战场嗅觉灵敏至极。
“传令下去!不要与明军重骑正面硬拼!把官道给老子锁死!”
胡国柱深知明军重甲骑兵冲击力,但战马负重大,对地形要求极高。他当机立断,下令麾下士卒将砍伐的巨木、乱石和铁蒺藜疯狂堆砌在各条官道要隘上,设置了重重阻碍骑兵快速通行的陷阱。
而他麾下的精锐,则化整为零,分成无数十人、百人的小队,将马匹藏匿于官道两侧的深山密林之中。明军战马披甲,骑士持重,面对这些陡峭的障碍和怪石嶙峋的林地,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战马沉重的喘息。由于马蹄受阻,连追击都变得极其缓慢沉重,大明将士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宁轻骑在林缘利用弓箭一击即退,滑溜得如同一条条滑腻的泥鳅。
“他娘的!胡国柱这老贼,跟咱们玩赖的!”
外围的一处土岗上,马雄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咴咴长嘶。他看着那群再度缩进密林深处、不断放冷箭的吴军轻骑,气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身侧的五军营总兵王永泰同样按着马刀,面色沉重。他身下的战马甲胄上已经挂了几支流箭,正不断地打着响鼻:“大帅,咱们皆是重甲,若被他们这样拖在林子里来回拉扯,不仅战马体力要废尽,怕是连安庆的战机都要耽误了!”
马雄眼中闪过一抹拼命三郎般的狠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身下马,一把扯掉了护住战马前胸的那块沉重的亮银钢甲。紧接着,他双手发力,“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将自己身上那副重达三十斤的重型护心甲与护腿铁片生生卸了下来,随手重重砸在泥水里,只留下一身轻便紧凑的贴身锁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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