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城墙缺口处,血气已经蒸腾成了一片迷蒙的红雾,浓烈得让人作呕。
“挡住!把铁蒺藜和竹签插进壕沟里!谁也不许退!”
杨春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早已沙哑如劈开的败鼓。他身上的玄铁重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甲片缝隙不断往下滴落,战刀的刀刃在无数次疯狂的劈砍中。
在他身侧,破虏营的兄弟们正在付出成军以来最惨烈的伤亡。缺口处残肢断臂飞溅,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残破的青砖上,瞬间被烈火炙烤得滋滋作响。
吴军为了博这最后一口气,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上至偏将下至士卒,个个形同疯虎,甚至连督战队都亲自拎着鬼头刀顶到了最前线,凡有退后一步者当场枭首。
“杀进城去!后退者斩!”
无数吴军士卒惨叫着跌进几米深、插满了尖锐竹签的壕沟中,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后面的衣甲根本顾不得脚下,他们红着眼,踩着这些还在泥泞与血水里抽搐的同伴躯体,疯狂地往上爬。
“轰隆!”
数米高的黏土墙数度在吴军密集的血肉撞击下发生塌方。每一次塌陷,明军便用人命和骨血填补进去,在缺口处与吴军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肉搏。长枪刺穿甲胄的沉闷撕裂声、钢刀砍碎骨骼的碎裂声,将整个集贤门死死拉进了修罗场。
守军是在用牙齿和骨血死守城池;而吴军则是用成百上千条人命,如水银泻地般疯狂地消耗着城内守军的体力。每一秒钟,都有躯体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水浸透。
然而,前线的攻势虽然攻势如潮,中军行辕天台上的气氛,却已经坠入了冰冷的深渊。狂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主帅大纛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将领们脸上的死气。
“大帅!不能再耗下去了!”
胡国柱猛地扑倒在栏杆旁,指着那坚座,声音因极度惊恐与焦虑而变得尖锐变形。他是吴三桂的女婿,更是吴周将领宿将,战场嗅觉何其灵敏。在这一刻,他强行跳脱出了眼前的战局胜负,看到了整个吴家集团即将覆灭的末日。
“就算这时候勉强拿下了安庆,咱们也根本守不住了!咱们伤亡太大了!”
胡国柱歇斯底里地一把揪住马宝长氅的衣角,眼泪混着血水横流,跪在地上厉声哀吼:“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军啊!大帅你看看眼前的数字!原先的二十万大军,连日猛攻坚城,加之地底反截搏杀,如今已生生折损了三万人马,只剩下十七万残兵!更要命的是,咱们最要命的——关宁铁骑,在明军重骑的消耗战中,已经损失过半,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万五千铁骑了啊!再打下去,咱们本钱就彻底输干净了!”
周围的将领面色惨白,死一样的寂静在大帐内蔓延,只有前线震天的杀声和后方隐隐的铁蹄地鸣声在耳边不断放大。两万明军精骑就在五里外,而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步骑步步逼近。危机感如同绞刑架上的绞索,这种濒死的窒息感让所有将领冷汗直冒,湿透了重甲。
“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关头,一名满身是汗、几近虚脱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行辕,由于跑得太急,扑通一声栽倒在天台上,膝盖在地上磨出大片血迹。他双手高捧着一封盖着周王军令,声音颤抖:“大帅!武昌急递!周王亲谕!”
马宝脸色铁青,劈手夺过扯开军令,只见上面字迹虽然依旧苍劲,却字字颤抖隐带虚浮,显然是吴三桂在极度焦虑下亲笔所书。
原来,远在武昌的吴三桂在接到马宝先前的告急求援时,便已洞悉了此战的绝大凶险。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贼知道,一旦安庆主力的十七万人马被朱慈炤合围全歼,吴军叛逆集团将瞬间土崩瓦解。生死存亡之际,吴三桂不顾自己年迈高龄,亲自披挂上阵,将武昌、岳州两地的全部留守人马倾巢调出!
信中只有一句话:“不可迁延!本王已亲率十万大军东出接应,全军即刻后撤黄州!”
看到“撤回黄州”四个字,又看着信中提及的“十万接应大军”,大帐内的吴应麒、吴之茂等人如蒙大赦,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让人几乎发狂的危机感终于有了一丝生路。吴应麒当即跪倒,颤声道:“大帅!周王已有明谕,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有了周王军令,再加上胡国柱等人带血的数字轮番劝说,马宝站在行辕高处,,终于不再做任何犹豫。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猛地睁开,眼中断腕的决绝:“传我军令!全军即刻后撤黄州!胡国柱,你立刻统领十万人马,护送吴应麒、吴之茂本部人马,立即后撤!”
胡国柱急得从地上弹起来,大声道:“那后方马雄与王永泰的精骑……”
“老子留下来断后!”
马宝脸色铁青,狞声咬牙,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搐:“若是十几万大军乱哄哄地一起退,立刻就会演变成一场天大的溃败,谁也走不了!传令吴国贵,他那边的两万人马不能挪窝!死死拖住马雄和王永泰的铁蹄,拿命给大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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