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外的炮声响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干净,炮口喷出来的黑烟混在水汽里,贴在城墙外面,像一层抹不掉的灰皮。城头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探。炮声骤然停了,天地间反而更显死寂,只有混着血腥味的江水冲击城根,发出哗哗的闷响。
行辕里那股死沉沉的气,却诡异地退了三分。
吴三桂靠在垫高的靠枕上,明黄袍子皱巴巴地裹着身子,脸色依然惨白得像吸饱了水的宣纸,颧骨顶上那层薄皮甚至能看见底下泛青的血管。可那双混浊的眼珠子却活泛了,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灰蒙蒙地搭着,时不时转动一下,透着一股对权力和生机的狠劲。
登基大典之后这几日,太医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他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这不是什么好转,是心里那股执念还没散干净。他舍不得身上这件刚披上的明黄袍子,舍不得底下文武扣头喊万岁的那种威严,更舍不得手底下这几十万兵——那是他征战一生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本钱。
权力这东西是个剧毒的引子,这口气撑着,他就还能动,还能算计。
底下站着的文武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胡国柱站在左边第一排,胸前的甲胄蹭了一块灰白的石灰印子,肩上缠着白布,露出来的边沿渗着淡黄色的药渍;吴国贵站在右首,低着头,手死死攥着佩刀的皮绳,指节捏得发白;夏国相站在近前,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打颤。
吴三桂干咳了几声,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猛刮铁皮,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出分量:
“朱慈炤……想趁势一口吞了武昌。朕偏不让他如意。”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够了一下舆图的边沿。旁边的侍卫赶忙把案几往前推了推。吴三桂枯干的手指从武昌往西沿着长江划到荆州,又生生折向南边,重重压在常德和宜宾的位置上。
“趁着明军还未完全合围,这武昌怕是守不住了。”吴三桂喘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冰冷,转头看向吴国贵与吴应麒,“应麒领两万人留守武昌城内,跟朱慈炤周旋,能拖几天拖几天!国贵——你即刻统领关宁骑兵奔赴汉阳,扼守汉水与长江口!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扎在汉阳,拦截阻击明军的追击骑兵,为后方掩护行辕西撤腾出空档!”
吴国贵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抱拳低吼:“臣领旨!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明军的马蹄子就休想越过汉阳半步!”
吴三桂点点头,猛地咳了一阵,喉咙里像塞着团烂布,强行咽下一口腥气,才接着开口:“主力往荆州撤。国柱,你带着亲兵护着行辕和老少走。到了荆州,转道向南,退守常德!陕西的王屏藩还在,四川、云南、贵州的底子也还没动。郭壮图在后方辅佐太孙世璠,夏国相在总揽政务。只要把战线拉长,把朱慈炤拖进西南的大山里,他的粮道撑不住,我们就有转机!”
胡国柱抿紧了嘴唇,重重扣头。行辕里没人敢多出声,只剩下吴三桂那粗短剧烈的喘息声,像一口破风箱被硬拉到了头。
角落里的方光琛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提醒:“皇上,湖南那边……长沙、岳州抽调干净,现在后头是空的。朱慈炤要是派偏师从九江插进来,咱们往南退的后路可就悬了。”
吴三桂的手指在舆图上僵了一下。他没有看方光琛,目光依旧盯在常德那两个字上,过了许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湖南那边的城……顾不上了。衡州还在。只要保住常德和荆州这两个口子,西南的门就没关死。”
这话吐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显得空洞,但此刻的大周,已经别无选择。
三日后,武昌明军大营。
江风呼呼地从西边灌进来,把主帅大营的牛皮帐篷吹得鼓胀作响。
昭武皇帝朱慈炤站在硕大的舆图前。案几上,四方送来的急件叠了半尺来高,纸边被军营里的湿气浸得软塌塌的。
左都督马雄大步跨进帐内,带进来一股子泥腥味:“陛下!武昌那边动了!吴老贼趁我军水陆尚未完全形成合围,留了吴应麒在城里虚张声势,自己带着胡国柱和行辕主力,连夜拔营往荆州方向龟缩了!另外,吴国贵率领关宁精锐骑兵扎在了汉阳,正凭地势拼死阻击我军前锋,给他们的主力西撤争取功夫!看这架势,是想退守常德、宜宾,硬拉长战线跟咱们耗下去!”
朱慈炤的手指在武昌的位置上轻轻划过荆州,眼底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股看透老狐狸底细的冷意:“老贼征战半生,保命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用吴国贵挡汉阳、吴应麒守武昌,不赌命,不硬拼,想把拳头缩回去,等咱们自己把血流干。”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千户几乎是扑进帐内的,身上的飞鱼服裹满了干涸的泥浆,靴子前头磨开了口,露出里面带血的裹脚布。他轰然跪倒,声线沙哑刺耳:“陛下!江北急报!图海集结了十几万满汉骑兵势扑向扬州、淮安!江北防线急剧吃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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