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的雨停了,空气里却黏着一股散不掉的腥臭与死气。
后街的将军府内,暗得像座地宫。窗户全用厚重的棉布死死封住,透不进一丝日光,只有几盏残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微响,将几道人影歪歪扭斜地拉倒在斑驳的墙壁上。
床榻之上,吴三桂半张脸死死瘫着,左眼角斜斜地拉向耳根,混浊的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房梁。
半个月前,云南传来的噩耗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把铡刀——相伴数十年、当年随他一同出山入关的皇后张氏,在昆明病逝。
那一夜,老枭雄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喉咙里爆出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随后,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重重栽倒在榻上。
等太医用尽针灸将他拽回一口气时,这具横行了天下的肉身已经彻底垮了。
“中风噎嗝”,半身不遂。
他右半边身子木得像块烂柴火,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喉咙里更是像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蒺藜,连一滴温水咽下去,都能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抽搐。
偏偏老天爷不肯让他痛痛快快地死。这几日,他又添了急剧的“下痢”,一天拉上几十趟,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败血气味。
“皇上……喝口参汤吧……”
胡国柱端着一只小瓷碗,跪在床前,手抖得像筛糠。他舀起半勺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吴三桂那歪斜的嘴边。
汤水刚沾到嘴唇,吴三桂的喉咙便剧烈地痉挛起来!
“咕……咯咯……”
他眼珠子猛地暴突出眶,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曲膨胀,半张好嘴拼命张开,却连一口汤也咽不下去,顺着下巴流得明黄色的缎被上到处都是。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一只破风箱在碎石堆里死命硬拖。
胡国柱眼眶一红,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曾经威震天下、踏碎李自成大顺江山、引清军入关的平西大王,如今竟连咽下一口汤水都成了莫大的奢望!
“大势……去了啊……”角落里的夏国相把头深深埋进掌心里,肩头剧烈抖动。
就在这时,沉重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东南风的冷气。
吴世琮与吴之茂浑身是血地闪了进来,甲胄上全是被雨水泡烂的泥浆,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恐慌。
“国柱哥!夏大人!”吴世琮压低了嗓门,带着哭腔吼道,“明军马雄的骑兵已经到了城外十里!梁国栋偏师正横渡江水,切断了咱们去往常德的渡口!城里的兵……城里的兵全在偷偷换衣服跑路啊!”
病榻上的吴三桂似乎听懂了这几个字。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突然痉挛般地抓住了被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急促响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盯着吴世琮,又看向站在门边的吴应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下达最后一道斩杀叛逆的圣旨,想再调动他梦寐以求的关宁铁骑。
可他吐出来的,只有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噗!”
黑血溅了胡国柱半脸。
吴三桂抓着被角的手指骤然僵硬,随后,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重重地耷拉在了床沿下。那双横扫过半个大明双眼,至死都没有闭上,里面满是惊恐、不甘,以及被天下人背叛的无尽绝望。
1678年八月,大明昭武二年,伪周“皇帝”吴三桂,病死于荆州,终年六十七岁。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啪嗒声。
“父皇!”吴应麒扑倒在地,刚要嚎啕大哭,却被夏国相一把死死按住了嘴巴!
夏国相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双眼凹陷,厉声低喝:“不能哭!一声都不能出!城外明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若是让底下的将士知道皇上崩了,咱们这几万人马瞬间就会把咱们抓去向朱慈炤请赏!”
胡国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秘不发丧!封锁将军府!准备棺木,用白布重重缠严实,装进辎重车里!今夜……今夜突围,逃往贵州!”
没有帝王的丧钟,没有文武的哀恸,甚至连一口像样的梓宫都没有。
深夜,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荆州城后门偷偷裂开了一道缝。夏国相、胡国柱、吴之茂、吴世琮、吴应麒这群昔日不可一世的伪周核心权贵,像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护着一辆散发着腐臭味熏天的大木车,冒着冷雨,仓皇消失在了往西南延伸的深山泥潭之中。
他们带走的,只有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和一具行将就木的割据政权残骸。
次日天明,荆州城大开。
城内残留的伪周官吏与将士,甚至不知道吴三桂早已咽气,见主帅与权贵们一夜之间跑得干干净净,精神彻底崩溃。
当明军先锋马雄率领大军赶到城下时,看到的不是拼死抵抗的坚城,而是一排排解下兵刃、跪在泥地里的破帽残兵。
“报!”
传令兵快马狂奔至武昌明军大营,将折子双手奉上:“陛下!荆州不费吹灰之力克复!常德守将易帜投降!衡阳伪官闻风而逃,湖南全境彻底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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