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的秋风渐渐带了三分肃杀与凉意。
太子大婚的喧嚣与繁华刚刚落幕,武英殿内的气氛却再次变得诡谲而微妙起来。
一份由御史言官联名签署、并由数位尚书暗中支持的奏折,静静地躺在朱慈炤的御案上。折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字字句句打着“为社稷宗庙计”的旗号。
“……伏惟陛下,今满清退守徐州,江北战事暂歇。太子殿下大婚既毕,储位已固,国家大本定矣。然吴王朱和瑾长久统领江北十万大军,独当一面,兵权过重。自古以来,手足起隙、骨肉相残之惨剧,史不绝书!臣等冒死恳请陛下,降旨召吴王还京,另派一员老将镇守江北,以绝后患,以固万世之基!”
朱慈炤靠在龙椅上,双眼微闭,修长的大手在御案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嗒、嗒”的沉闷声响。
殿下,内阁首辅方以智与户部侍郎姚启圣低头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方卿,姚卿。”朱慈炤睁开眼,语气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御史们这封折子,你们怎么看?”
方以智斟酌着词句,躬身答道:“陛下,言官们……虽说有些虑过其防,但也并非全无道理。自古藩王掌重兵于外,朝臣难免多疑。如今江南大定,太子监国理政已有威望,若吴王长久镇守边隘,只怕朝中文武百官人心摇晃,暗中站队,反倒伤了两位殿下的兄弟之情。”
姚启圣也拱手道:“微臣以为,朝中不少官员向太子投怀送抱,无非是想押宝储君。吴王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文官们害怕将来手足相争,这才急着想把吴王调回京师,削其兵权。”
朱慈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与冰冷的弧度。
这些朝中文官的小算盘,他岂能门清?
满清与吴三桂刚退,危险稍减,这帮文臣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搞起朝堂斗争、站队投机那一套了!他们向太子买好,踩着吴王立威,殊不知,这一幕落在朱慈炤眼里,只觉得荒谬而心寒。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到大殿的地图前,看着那大好河山,幽幽长叹了一声:
“朝臣们只知防范藩王,可他们怎么不看看,如今我大明宗室……到底还剩几个人!”
这句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当年崇祯国难,后又有满清入关肆虐,老朱家的宗室藩王几乎被屠戮殆尽!如今这中兴的大明朝廷里,真正在血脉上至亲、能为朝廷效力杀敌的,除了太子朱和璋,就只有老二吴王朱和瑾!
比起太祖朱元璋初年藩王遍布天下,如今的大明宗室太单薄了,单薄得令人心酸!
“任人不为亲,难道要为疏吗!”
朱慈炤转过身,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满清八旗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徐州的图海尚未剿灭!朝廷不用自己的亲骨肉去掌兵镇守,难不成要把十万大军拱手交给外姓文武?出了叛逆,谁来承担!”
对于次子朱和瑾,朱慈炤心中一片温热与恻隐。
和瑾今年不过十八岁啊!这个年纪,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他却已经顶着箭雨炮火,在扬州前线挡住了清军数万精锐,为大明保住了江北!这孩子品性纯良,赤胆忠心,对父皇与长兄敬爱有加,从未有过半点僭越之心。
“陛下圣明,是微臣等糊涂了。”方以智连忙叩首。
朱慈炤挥了挥手,压下心中的纠结与怒火,沉声道:
“不过,朝臣有一句话说得对——和瑾十八岁了,尚未成婚。他在前方浴血奋战,朕这个做父皇的,不能亏待了他。传朕旨意:令礼部与宗人府即刻上议程,为吴王挑选名门淑女,筹办选妃大典!待选妃旨意下达,召和瑾回京成婚!至于江北大军……仍由吴王遥领,前线军务暂由大将杨春代掌!”
这一招“明召回京成婚,暗中保留兵权”,既给足了朝臣面子,又保全了父子兄弟情谊,更牢牢把控着江北防线。
“陛下英明!圣裁无双!”方以智与姚启圣异口同声地高呼。
三日后,应天城内,又是另一番浩大的气象。
大明礼制,太子大婚之后,按古礼“归宁”之制,太子妃当回娘家省亲回门。然而皇家无小事,太子妃归宁之礼极尽尊崇。
清晨,东宫端本殿前,十六抬朱漆金龙凤辇与太子座驾早已准备就绪。
新婚三日的太子朱和璋身着蟒袍玉带,神采奕奕;太子妃马清芸则换上了一头极其端庄的翟冠常服,娇艳中透着无比尊贵。两人先往坤宁宫向朱慈炤与胡皇后行三叩首请安礼,随后在锦衣卫亲军与礼部官员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摆驾前往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安侯马雄的侯爵府。
武安侯府前,早已洗洒一新,焚香设案。
正门大开——大明规矩,唯有皇帝御驾、太子归宁或大胜大捷,侯府这扇象征着最高荣誉的中门方能轰然打开!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殿下!”
老将马雄身着侯爵官服,领着妻子李氏以及全家几十口老小,规规矩矩地跪倒在红毡两侧,行大礼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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