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刚亮,留春斋后院里便先乱了。
周老账房一向是个走路稳、说话稳、连皱眉都皱得很有分寸的人,可这天一早,他却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院里,手里攥着两封信和一本刚翻乱的账册,额头上都见了汗。
“少爷!”
沈砚昨夜睡得晚,正坐在廊下喝第一口茶,闻声抬眼,先看了看他那副模样。
“怎么,印言斋那边有谁把《爱莲说》排成《爱蒜说》了?”
周老账房这回连笑都挤不出来,快步上前,把信拍在桌上。
“不是印言斋,是留春斋!”
“香料出事了。”
沈砚手里茶盏微微一顿,神情却没立刻变。
“说清楚。”
周老账房深吸一口气,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昨夜江南那边两家原本给咱们供沉木和白芷的商号,前后递了回信,说近来货紧,先断咱们这边的单。另有一味配净手皂和香露都常用的辅香,也被上游压住了。”
“奴才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季节不对、路上出了岔,结果今晨城南三家原本答应替咱们代销普通款净手皂的杂货铺,一齐叫人来退货。”
“说是铺面小,怕压货,不敢再接。”
常福原本还在旁边啃半个烧饼,听到这里,嘴里的东西都差点噎住。
“什么叫一齐?”
“就是一齐。”周老账房脸色发沉,“像约好了似的。昨夜还说得好好的,今早一开门,全改口。”
沈砚把茶盏轻轻放下,伸手拿过那两封信。
信上字写得客气,什么“近来雨水不调,南货未至”“旧路暂阻,不敢误公子好货”,句句都像在赔不是,可每一句背后都只有一个意思——不给了。
再翻账册,后头退回来的货单、未续的订货、三家杂货铺同一时间变脸,整齐得都不像偶然。
沈砚看完,反倒笑了一下。
“行啊。”
“总算来了个像样点的。”
周老账房一怔,差点以为自家少爷给气笑傻了。
“少爷,这可不是小事。”
“奴才方才已经让人把后头库房又盘了一遍。沉木、白芷这些核心香料,照现在的出货速度,最多撑不了太久。普通净手皂还能先靠药草线和清香线顶一顶,可定制单和几款最赚钱的货,一旦断了,后头熟客那边必定要生怨。”
“还有那些代销铺子,若真都被压住了,咱们普通款净手皂往外走的量也得受影响。”
“最怕的还不是少赚银子——”
他压低了声音,脸色更难看。
“最怕是断货。”
“留春斋如今的招牌,就是稳。若今日有人来,拿不到;明日再来,还拿不到。外头很快就会传成留春斋不过如此,东西再好也供不上。牌子一松,后头想再收回来,就难了。”
这话算是把真正要命的地方说透了。
做高端货,最怕的不是贵。
是今天拿得出,明天拿不出。
贵人最会追新鲜,也最会翻脸。一旦让她们觉得“这家铺子不稳”“今天说有,明天说没”,前头攒出来的体面,便会自己往下掉。
常福这时也彻底不啃烧饼了,急得直挠头。
“少爷,这帮孙子也太阴了吧!”
“砸场子没砸成,现在改断咱们命根子了?”
沈砚把那两封信折好,放回桌上,语气倒是很平。
“这才像大公主的手笔。”
周老账房眼神一紧:“少爷,您是说——”
“除了她,还有谁能让江南上游几家供货商同时装孙子,又让京里几家铺子一夜之间这么懂事?”
沈砚靠回椅背,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
“上回旧蜡坊那事,她明面上没发作,不代表真咽下去了。”
“现在不玩火把和地痞了,改玩商路和货源。”
“这才是真的釜底抽薪。”
他说得越淡,常福心里越凉。
“那怎么办?”
“要不……找四殿下?”
“或者咱们先把定制单压一压,对外只说新货配香要再调,先拖几天?”
周老账房也忙接道:“若实在不成,老奴再亲自跑一趟,看能不能从别处高价调一点现货回来,先把眼前最急的窟窿堵上。”
“堵得了一时,堵不了后头。”沈砚摇头,“今天高价调一批,明天呢?后天呢?她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掐一天两天。”
“而且——”
他抬眼看向两人。
“这时候若我去求四公主,让她替我疏通;或者四处撒银子高价抢货,在旁人眼里都只有一个意思。”
“留春斋被掐住了。”
“被掐住还只是第一层,更麻烦的是,别人会觉得——掐得动。”
周老账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反驳。
因为这话太对。
有些口子,一旦让人知道能见血,后头便不只一只手会来按。
沈砚站起身,走到廊下,望着院中初升的日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大公主这手,不得不说,漂亮。
不跟他在明面上吵,不跟他在御前掰扯,也不再派些不入流的地痞来砸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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