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压下来,听雨楼外的灯便一盏盏亮了。
这座茶楼素来是京中最会做“分寸”生意的地方。白日迎文士,夜里接贵客,既不张扬,也不冷清,最妙的是来往人多眼杂,却偏偏很少有人能真的看清谁在里头见了谁。
沈砚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层最里面那间最大的雅间,唇角微微一勾。
“地方挑得不错。”
常福压低声音:“少爷,真要在这儿请那五位?”
“当然。”沈砚抖了抖袖子,“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像个被掐住脖子的苦主,挨家挨户去求人。得让他们觉得,是我在给他们送一门天大的生意。”
常福点头,又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楼外巷中停着几辆不起眼的车,帘子压得低,车旁护卫也都穿得普通,可车里抬来的东西却一点都不普通。
那是一面全身高的琉璃大镜。
外头裹着厚毡和暗布,四角都拿软皮护了,抬镜的两个家将走得比搬祖宗牌位还小心。常福一想到这东西待会儿要在楼上掀开,心里就一阵发热。
“少爷,奴才现在都替他们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他们的钱袋子。”
沈砚笑了一声:“等会儿你就知道,他们未必先心疼钱,更多半是心疼自己以前怎么没早点认识我。”
说完,他抬步上楼。
二层最深处的雅间已经清了场。
桌案摆得极开,酒菜却不算太满,更多的是茶、果、点心与几样压场面的精细凉盘。既像宴,又不像正经宴。窗边屏风后空出了一大片位置,显然是专门给那件“宝物”留的。
而屋中,已经坐了五个人。
五家商帮头目,年纪不一,神色各异。
坐在左首最前头的是金陵米路起家的陈万同,五十上下,面白须短,笑起来像弥勒,眼神却最精;旁边是做南货药材的许敬山,身形瘦高,手指细长,像个念账比吃饭还勤快的人;再往下是跑漕运的韩六河,皮肤略黑,坐着都带股水上讨生活的稳狠;对面则是做布行和杂货铺面的孙广义,最会看风向;最后一位姓魏,做的是盐路旁枝和北地转运,话少,眼深。
这五家,单拎出来都算京中有头有脸的大商帮。
可也正如沈砚查到的那样,他们这些年看着风光,实则没少被大公主一系在商路上拿捏。
香料、漕运、仓路、铺面、税卡,哪一处不沾权贵?
平日他们不是没怨气,只是怨气归怨气,没人肯第一个把头伸出去。
如今沈砚忽然秘密设宴,请的又偏偏是他们五个,这味道就不同了。
沈砚一进门,几人目光便齐齐落过来。
陈万同先笑着起身:“沈公子如今可是京城第一红人,忽然请我等这些沾铜臭的粗人来听雨楼,倒叫陈某受宠若惊。”
“陈掌柜这话太假。”沈砚落座,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客套,“若真受宠若惊,您今日就不会一个人都不多带。”
屋里几人闻言,神色都微微一动。
这句话轻飘飘,却点得很准。
能在京城做到这份家业的人,谁不是人精?
大家都知道今日这宴不简单,所以来得低调,也来得谨慎。
许敬山端起茶,淡淡道:“沈公子直来直去,那我等也不绕弯。您如今风头正盛,留春斋、水晶净瓶、印言斋,样样都叫人眼热。只是听说……近来香料路上,像有些小波折。”
韩六河咧了咧嘴:“何止小波折。京里做生意的,谁不知道最近有人在掐留春斋的上游。”
孙广义慢悠悠补了一句:“能掐成这样的,也不是一般人。”
这话说出来,雅间里便多了一层只可意会的味道。
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
“所以我今日请诸位来,不是来诉苦的。”
“那是来做什么?”魏掌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沈砚放下茶盏,笑了笑。
“来给诸位送钱。”
这话一出,五人神情都没变,可眼神明显更集中了。
商人不怕听狠话,就怕听空话。
而“送钱”两个字,永远比一百句漂亮场面都实在。
陈万同眯起眼:“沈公子这钱,怕不是那么好拿。”
“当然不好拿。”沈砚点头,“太好拿的钱,轮不到我请五位来。”
他抬了抬手。
常福立刻朝屏风后一招呼。
下一刻,几名家将极稳地将那件被厚布罩着的大物件抬了出来,立在雅间中央。
五位掌柜目光同时落过去,神色各有疑色。
韩六河先皱眉:“这是何物?”
“宝贝。”沈砚道。
许敬山失笑:“沈公子今夜不会是想拿一件宝贝,来换五条商路吧?”
“若只是普通宝贝,自然不够。”
沈砚站起身,走到那大物件前,手指捏住布角,回头看了五人一眼。
“但若这东西,足够让诸位今晚回去之后睡不着呢?”
孙广义轻轻一哂,显然并不全信。
可下一刻,沈砚手腕一掀,厚布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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