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苏清漪的镜中人(1 / 1)

苏家这几日,也不大安生。

外头《爱莲说》的风还没彻底落下,后宅里却已经换了另一种热闹。今日是谁家夫人托人去留春斋问“水晶净瓶”,明日又是谁家小姐从闺中密友那儿听来一句“神仙宝镜”,说是照人照得比活人还真,连眼角那点小痣都躲不过去。

青杏一早回来时,嘴里便没停过。

“小姐,外头如今都快说疯了。”

“有说留春斋新出的镜子能照魂见魄的,也有说那东西根本不卖,只留给最尊贵的熟客。裴姑娘今儿还使人来问,说若真能弄到一面,她定要先照照自己是不是比从前更好看了。”

苏清漪原本正在案前翻书,听到“镜子”二字,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已经很少刻意避着沈砚这个名字了。

不是不想避。

是避不开。

《商税流转策》之后,是《爱莲说》;《爱莲说》之后,是满城士林追捧,是后宅里一句句带着惊叹和打趣的“沈公子”;再往后,便连留春斋里一瓶花露、一只瓶子,都能被人翻来覆去地说上半日。

这个人像是突然长进了她的日子里。

你不想听,他也总会从别人的嘴里钻出来;你不想想,他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和写出来的那些字,却偏偏又叫人忘不了。

苏清漪将书页轻轻翻过,语气仍淡。

“裴姑娘若真这么好奇,自己去抢便是,何必使人来问我。”

青杏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忍着笑道:“裴姑娘的人说了,她若真抢到了,定要先拿来给小姐看一看。”

“多事。”

苏清漪嘴上这样说,耳根却有一点极淡的热意。

青杏最会看她脸色,也不再继续拿这个逗她,只是把几样新送来的帖笺与小物件一并放到桌边。

“还有这个,是方才外头递进来的。”

“谁送的?”

“送东西的丫鬟只说,是裴姑娘托人带来的。”

苏清漪这才抬眼。

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不算很大,却做得极精致。木色沉润,边角包着细金,匣面上还压着浅浅的缠枝纹,既不俗艳,也不失身份。单看这匣子,便知道里头装的东西不会太寻常。

苏清漪微微蹙眉。

“她又送什么古怪东西来?”

青杏凑近了些,小声道:“奴婢也不知。那丫鬟放下就走了,只说让小姐亲自看。”

苏清漪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书放下,伸手将那木匣拉到近前。

匣盖扣得不紧,她指尖轻轻一拨,便开了。

匣中铺着一层软绒。

软绒之上,静静躺着一面手镜。

苏清漪先是怔了一下。

镜子她自然见过。苏家这样的门第,铜镜、嵌银镜、打磨得极亮的宫式镜都不稀奇。可眼前这面不一样。

它是巴掌大小,边缘雕花镶金,镜柄纤细,木与金压得极稳,样式精巧得几乎像件把玩之物。

而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镜面。

不是铜的。

不是那种发黄、微暗、总带着一层旧雾的金属光。

它清亮,平整,静静躺在那里,像把一小片冷润的水硬生生嵌进了匣中。

青杏也看愣了。

“这……这就是外头传的宝镜?”

苏清漪没有说话。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面镜子拿了起来。

镜子入手微凉,沉得恰到好处。她下意识抬起,目光刚落上去,整个人便像被什么轻轻定住了。

镜中,映出一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可又不像她从前在铜镜里见过的自己。

太清楚了。

眉形、睫羽、鼻梁的线条、唇边那一点极细的抿痕,甚至眼底那一层她平日总以为藏得极好的疲惫与恍惚,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苏清漪握着镜柄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此刻瞳孔轻轻一缩,看见自己因为震惊而略微绷紧的唇线,看见自己眉眼之间那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愁绪与挣扎。

没有铜镜里的模糊。

没有距离。

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自欺欺人的余地。

青杏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嘴低低吸了一口气。

“小姐……这也太清楚了。”

苏清漪没有应。

她只是看着镜中那个自己。

那女子面容清艳,眉眼如画,本该是最端正、最自持、最不肯轻易露出心事的模样。可此刻,被这面镜子照着,却分明藏不住。

她看起来并不平静。

甚至可以说,太不平静。

那点藏在眼尾和唇角的失神,那点压在眸光深处的酸涩与乱,都像突然被人从最隐秘的地方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苏清漪心口蓦地一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已经足够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不再轻视沈砚,知道自己已承认他的才华与本事,知道每次听见他的名字时,心里都会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波澜。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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