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去时,望江楼上已清了场。
整座楼今日看着仍旧灯火通明,楼下酒客也还在,丝竹与笑语沿着廊道往上飘,像与平日并无两样。可真走到三层以上,气氛便全变了。
楼梯口多了人。
不是店里寻常跑堂,也不是哪个高门出行时爱摆样子的健仆。一个个立得笔直,眼神不乱看,腰间衣褶压得极平,手掌却都离兵器不远。沈砚刚上最后一层,最前头那名侍卫便抬手拦了半步。
“沈公子。”
“我知道。”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挡住的路,语气懒洋洋的,“这楼再往里走,若不是我,便是刺客。”
那侍卫显然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能贫嘴,脸色没变,只往旁边让开一步。
“殿下已等候多时。”
“那不能让她久等。”
沈砚抖了抖袖子,继续往前。
常福原本跟到这一层,刚想再跟一步,便被另一名侍卫面无表情地拦下。常福脸都白了,张口想说什么,沈砚却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在外头候着。”
“少爷……”
“放心。”沈砚笑了一下,“真要出事,你冲进来也就是给望江楼多赔一副碗筷。”
常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可看着那一圈冷冰冰的护卫,也知道自己硬跟进去纯属送菜,只能苦着脸停在原地。
长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外无人守着,反倒更安静。
沈砚走到门前,指尖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开。
屋内灯火一下涌了出来。
望江楼顶层最大的雅间,向来是京中权贵最爱摆局的地方。可今日里面没摆什么喧嚣筵席,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两侧垂着重纱,窗扇半开,能看见外头沉沉江水与京城万家灯火。
而案后,坐着萧长宁。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红。
不是闺阁女子那种柔软的绯,也不是宴席上讨喜的朱,而是一种压得住满屋灯火的正红。裙裾铺在榻边,像一捧静着的火。她发间金钗不多,却样样锋利,眉眼本就生得极盛,此刻在灯下抬眼看过来,竟让整间屋子都像矮了一层。
强势、华贵、压迫感十足。
这不是那种需要人开口介绍身份的女子。
她只坐在那里,便叫人知道,这是大宁的大公主。
也是眼下京城里最不能轻慢、最不好招惹的女人之一。
沈砚脚步未停,走进门中,随手把门带上,拱了拱手。
“臣沈砚,见过大殿下。”
萧长宁没有立刻叫他起,也没有说免礼。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也很直,不带笑,像在看一个早该亲手拆开、如今终于摆到眼前的匣子。
几息之后,她才淡淡开口。
“坐。”
沈砚也不客气,在下首落座。
案上已备了酒。
两只白玉杯,一壶温酒,热气微微上浮,和屋中的沉压气息一点都不搭。
萧长宁亲自执壶,替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倒了一杯。
酒液入杯,声音极轻。
“本宫见过你的人,也听过你的名。”
“今日,才算第一次真正见你。”
沈砚笑了笑:“那臣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你可以这么觉得。”萧长宁抬起眼,“毕竟,能让本宫亲自下帖的人,不多。”
这话一点没错。
可也正因为没错,才更像刀。
她不需要借语气压人,身份与场子便已足够压人。
沈砚端起酒杯,先闻了闻,没急着喝,只道:“殿下这帖子下得太重,臣若不来,怕是今晚连觉都睡不好。”
“你若不来。”萧长宁语气平平,“以后未必还有觉可睡。”
这话落得极轻。
却也极明白。
不是玩笑。
是威胁。
而且是她这样的人说出来,最不必怀疑真假的那种威胁。
沈砚心里那根弦立刻绷得更紧,脸上却仍旧不动,只是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殿下快人快语,倒替臣省了许多绕弯子的力气。”
“你也配本宫绕弯子?”萧长宁看着他,“沈砚,你最近做的事,哪一件不在绕着旁人走?”
她将酒杯放到案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
“留春斋,印言斋,活字,琉璃,后宅耳目,商路结网……”
“你做的倒不少。”
“可这些,本宫都还可以不计较。”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更冷。
“但军粮案,不一样。”
屋里一下静了。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终于,正题到了。
萧长宁盯着他,字字清楚。
“何元正下狱,不是御史忽然长了眼。”
“是有人先从后宅庄银、小厨房采买和婆子碎嘴里,替他们把路照亮了。”
“而这条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她身子微微前倾,红袖压在案边,像一层迫过来的火。
“留春斋。”
“或者说,通向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连窗外的江风都像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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