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到三公主府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与大公主府那种一看便知门第森严、处处压人一头的气势不同,三公主府安静得近乎清淡。
门前灯笼不多,光也不盛,照着青石地面,只铺开一层柔白。府门外没有成排甲士,也没有来回巡视的重重人影,只有两名女官立在门侧,衣色素净,神情平稳,见他来时也不多话,只是行礼。
“沈公子,殿下已候您多时。”
沈砚点了点头,抬眼往里望去。
三公主府的路很静,廊下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花木修得极雅,却不见半分刻意炫耀的奢华。走得越往里,这种感觉越明显。
像这里的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珠翠金玉去压人,也没兴趣在气派上跟谁争一口长短。
她只是让你进来。
然后看你自己会不会先乱。
常福原本也想跟,结果刚到第二重月门便被礼貌而坚决地拦下,只能眼巴巴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少爷继续往里走,表情活像送孩子进考场。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这副脸,三公主府又不是虎穴。”
常福张了张嘴,没敢说“有时候越不像虎穴越吓人”,只能苦着脸点头。
再往里,是一座不大的水榭。
临水,背竹,风从廊边穿过去,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凉。水榭里没有酒席,没有舞姬,没有那种权贵宴客时惯常铺开的排场,只有一张棋桌,两只蒲团,一壶茶,一炉香。
萧云昭便坐在棋桌另一侧。
她今日穿的是极淡的月白长裙,衣料不华,却在灯下像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光。她发间只斜簪一支青玉簪子,眉眼安静,轮廓清冷,整个人像雪压在远山上,不盛气,却天然让人不敢轻慢。
最先叫人注意的,却不是她的美。
而是她坐在那里时,那种几乎与周遭夜色融在一起的静。
像一盘已经摆好的棋。
不是等人来下。
是等人来认。
沈砚走进水榭,拱手行礼。
“臣沈砚,见过三殿下。”
萧云昭抬起眼,眸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才轻轻抬手。
“坐。”
声音也很淡,像水过玉石。
沈砚依言坐下,目光顺势落在棋盘上。
黑白已落了小半局。
并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考人的死局,也不是棋馆里常见的名谱,而是一盘正在中盘缠斗、形势未明的活棋。白子看似守,黑子看似攻,可若细看,双方都各留了后手,谁也没把路走死。
“殿下这待客之道,倒比望江楼友善得多。”沈砚先开了口。
萧云昭看着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友善么?”
“至少目前没看见刀。”
“有时候,刀放在桌上,反而比藏在话里好避。”
沈砚闻言,笑了一下。
“这话臣认。”
萧云昭抬手替他斟了一盏茶,动作很稳。
“昨夜望江楼上,大皇姐没能逼你低头。”
“殿下消息真快。”
“不是快。”萧云昭将茶推到他面前,“是那样一场局,你若真低了头,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
沈砚端起茶,没有急着喝。
这就是萧云昭和萧长宁最不同的地方。
萧长宁会逼问你答案。
萧云昭不问。
她直接从结果往回推。
而且推得极准。
“这么说,殿下今日不是来问臣站哪边的?”
“你若真愿意一句话把自己交代清楚,便不是沈砚了。”
萧云昭指尖落在一枚白子上,却没有立刻下,只淡淡道,“我请你来,是因为之前那柄扇子上的话,终于见了血。”
沈砚眼神微微一动。
“‘不求浮萍定,但抽池底泥’。”
她缓缓念出这句,语气仍旧平静,可那双眸子里,却第一次真正透出一点近乎锋利的亮意。
“当初我以为,你是在答题。”
“如今才知,你不止会答。”
“你还真敢下手。”
这句话一落,水榭内便静了静。
夜风吹过,棋盘边那炉香轻轻一晃,烟线也跟着歪了歪。
沈砚将茶盏放下,看着她:“殿下是夸臣,还是在提醒臣,手伸得太长?”
“都不是。”萧云昭终于落下一子,白子轻轻叩在棋盘上,“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何事?”
“你这人,到底是偶尔聪明,还是从一开始便看得太远。”
沈砚闻言,不由笑了。
“殿下这话,听着像要给臣下个考语。”
“若你只值一句‘有才’,我不会递正帖。”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重。
沈砚心里微微一凛。
果然。
这位三公主,今夜请他来,不是单纯续那把扇子的前缘,也不是为了军粮案这一件事。
她是在重新估量他。
而且,是以真正平等对局的姿态。
“既然如此,”沈砚抬手,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那臣也斗胆,陪殿下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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