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言斋这几日忙得像一口没空歇火的锅。
前头收稿、卖书、放《商税流转策》精校本,后头排字、校对、装订,院里一群穷秀才从天亮忙到掌灯,连争一句句读的力气都快被榨干了。可即便如此,钱掌柜脸上的笑还是没下去过。
因为忙,意味着有钱。
而有钱,便意味着少爷这阵子没白折腾。
午后日头斜斜照进前院时,钱掌柜还在柜前核对新一批《商税流转策》的预订名录。忽听门口珠帘轻响,他下意识抬头,刚想照例喊一句“贵客里边请”,声音却先在喉咙里顿了一下。
来的是苏清漪。
她今日没像往常那样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架势,也没刻意戴那种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厚帷帽。她只着一身素雅春衫,外头罩了件极轻的月白薄纱披风,眉眼间仍带着苏家嫡女惯有的清贵,可那份清贵里,偏偏又多了点说不清的柔。
像是锋利收了一半,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
钱掌柜连忙起身:“苏小姐。”
苏清漪轻轻点头,目光却没有在柜台前多停,反而先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沈公子在么?”
钱掌柜听得心里一跳。
这位苏家小姐从前哪次来,不是绕着少爷走?便是问书、问稿、问刻印,也总得先把语气摆冷三分,生怕旁人看出她是冲着谁来的。今日这一句却问得太直,直得连他这个老掌柜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可钱掌柜到底是老狐狸,面上半点不显,只笑道:“东家在后院看校样。苏小姐若是为《商税流转策》的精校本而来,倒是正巧,最新一版刚定下来。”
“我便是为这个来的。”苏清漪说完,自己都像是觉得这句借口过于单薄,眼睫轻轻一垂,又补了一句,“上回拿到的那一版,青杏说有两处句读与望月楼当日流传出来的略有不同,我便来看看。”
青杏站在她身后,听得都想替自家小姐捂脸。
她很想说,小姐,您昨晚分明把那份精校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墨迹浅重都快看熟了,哪还有什么句读不同。
可她到底不敢拆台,只能老老实实低头当个木桩子。
钱掌柜自然也不会拆穿,立刻道:“那小的这就带苏小姐进去。”
后院里,沈砚正歪在长案边翻几页校样。
他这几天被军粮案、商路、镜子和印言斋的排期夹着折腾,按理说该累,可偏偏这人骨子里像装了个越忙越能贫的机关,面上看着还是那副懒散样。手边一盏茶,脚边一摞稿,嘴里还不忘嫌弃吕秀才把“赋役”两个字改得像蚯蚓打架。
“你这字若拿去卖,别说一页三文,倒贴都得看人脾气。”
吕秀才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偏又不敢反驳,只能抱着稿子缩了缩脖子:“东家教训得是。”
沈砚刚想再补一句,便见钱掌柜领着人进来。
他一抬眼,动作顿了一下。
苏清漪站在院门口。
春风掠过廊角,吹得她鬓边一缕发丝轻轻晃了晃。她平日里总把下巴抬得恰到好处,像生怕谁看轻她半分。可今日不知怎么,那份强撑的锋利竟淡了许多,尤其目光和沈砚撞上的一瞬,竟难得没有先冷下来,反而先乱了一下。
很轻。
可沈砚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哦”了一声,嘴角也跟着慢慢挑起来。
“稀客啊。”
他把校样往案上一放,慢悠悠站起身,“我还当苏小姐这辈子再踏进印言斋,至少得等下回天下大旱。”
苏清漪本来就有些局促,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根微微一热,偏又不愿立刻露怯,只能板着脸道:“沈公子这铺子不是开门做生意的么?难不成还分谁能进,谁不能进?”
“当然不分。”沈砚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像苏小姐这样,从前见了我恨不得先绕三步路的人,今日竟主动问到后院来,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苏清漪本想继续端着,可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镇定,顿时又散了两分。
她今日确实是主动来的。
而且不是被裴姑娘哄来的,也不是被家里长辈逼着来的。
就是她自己想来。
这几日她夜里总睡不安稳,手边那面琉璃手镜照得她心思无处可藏,越照越乱,越乱越清楚。她终于明白,自己若再像从前那样躲着、端着、嘴硬着,怕是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来了。
借口是《商税流转策》的精校本。
可真正想看的,是眼前这个人。
只是这份心思,她到底还没修炼到能坦坦荡荡说出口的地步。于是被沈砚一打趣,她那点刚生出来的勇气立刻又有些发软,只能抿了抿唇道:“我来取书,不行么?”
“行,当然行。”沈砚走过去,从案上捡起一册新装订好的精校本,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书在这儿。不过苏小姐若只是为取书,叫青杏来一趟便够了,何必亲自跑一回?”
青杏站在后头,心说少爷您这话问得可真是往人心口上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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