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旁支随便递来走个场面的帖子,是正儿八经的烫金正帖,纸是好纸,字是苏家老太太身边老嬷嬷代书的格式,措辞极稳,最后还特地添了一
“老太太念旧,特请沈公子拨冗赴宴。”
沈砚看完,轻轻挑了下眉。
“念旧?”
常福站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这词儿用得可真巧。”
“是挺巧。”沈砚把帖子合上,笑了笑,“从前退婚的时候若也这么念旧,原主大概能少喝两顿花酒。”
常福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看热闹的兴奋:“少爷,那这宴,您去不去?”
沈砚抬眼看他:“为什么不去?”
“奴才还以为,您得端一端。”
“端什么。”沈砚随手把帖子丢在案上,“人家都把脸递过来了,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小气。”
他说得轻飘飘,常福却听得浑身舒坦。
苏家啊。
那可是当初最嫌弃自家少爷的地方。退婚的时候,苏家旁支那些叔伯婶娘一个个恨不得把“沈家败家子配不上我苏家小姐”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如今倒好,老太太亲自下帖,还是“特请”。
这哪是请客。
这是把当年的脸,连本带利送回来挨抽。
“去。”常福嘿嘿一笑,“必须去。少爷,咱穿哪身?”
“你这口气像我要去成亲。”
“那哪能啊。”常福立刻摆手,“奴才就是觉得,苏家今晚一看见您,怕是得先晃神三回。”
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挑件别太扎眼的。”
“咱们是去吃席,不是去砸场子。”
常福一愣:“可少爷,您人往那儿一站,不就已经是砸场子了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失笑。
“你最近这嘴,倒有点我三成风采。”
“全靠少爷栽培。”
——
入夜时,苏府灯火比平日更盛。
老太太寿宴后,苏家近来气氛一直有些微妙。外头都知道苏清漪当初退婚退的是谁,也都知道如今沈砚这三个字在京城是什么分量。苏家嘴上不提,心里却不可能没有数。
所以这场赏花夜宴,说是答谢寿宴上各方捧场,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苏家在借着热闹修补场面。
而当沈砚的马车停在苏府门前时,这场面便算是真正热闹起来了。
门房先是一愣,随即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刻躬身迎上来,笑得比平日接待任何一位贵客都更殷勤。
“沈公子到了!”
这一声不小。
里头几位候着迎客的苏家管事,几乎是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沈砚下车,今夜一身月白锦袍,外罩薄青广袖,发束得利落,不算奢华,却干净得很。人一落地,灯火往脸上一照,那股子如今已压不住的从容与矜贵,便和当年那个被人拿来当笑柄的纨绔,彻底成了两回事。
常福跟在后头,扫了一眼苏家门口那群人脸上的表情,心里那个痛快,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从前自家少爷来苏家,便是正经上门,也未见得有谁会这样迎。
如今倒好,一个个都快把“座上宾”三个字写脸上了。
为首的苏家二房管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腰都比平日弯得深些。
“沈公子大驾光临,实在叫寒舍蓬荜生辉。老太太方才还念着,怕公子事务繁忙,未必肯来。”
沈砚笑了笑,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
“老太太亲自下帖,晚辈哪敢不来。”
这一句“晚辈”说得极有分寸。
既给了老太太面子,也没真把自己放低。
那管事脸上的笑更热了,忙侧身引路。
“公子请,快里头请。”
一进苏府,花灯、假山、回廊、花木都收拾得颇为妥帖,夜宴显然用了心。前厅与花园之间已摆开席面,男宾女眷分席而坐,中间隔着月门与珠帘,既能听见热闹,又不算失礼。
沈砚一露面,原本还算流动自然的人声,便明显顿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更热络的招呼声。
“沈公子!”
“诗仙来了!”
“快请上座!”
这些声音里,有一半是真热情,一半是假热情,可不管真假,音量都够大。
苏家旁支那些叔伯婶娘们,先前还端着长辈架子在席间寒暄,这会儿看见沈砚,竟一个个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旧情似的,笑容灿烂得很。
苏二叔最先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呀,贤侄可算来了。你如今在京城名声这样盛,二叔还怕你瞧不上咱们这种小宴呢。”
沈砚心里差点乐出声。
当年退婚时,这位“二叔”可不是这么叫的。
那时他嘴里说的是“沈家那位混账小子”。
如今倒成贤侄了。
“二叔客气。”沈砚拱了拱手,笑得半点不露锋芒,“苏家老太太寿宴时待我不薄,今夜又专门设宴,哪有不来的道理。”
这话说得漂亮。
既应了场面,也顺手提了老太太,等于告诉众人——我今日来,是冲着老太太的帖,不是冲着你们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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