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月下的坦白(1 / 1)

苏府的夜宴越往后,越像一锅煮过了火的甜羹。

甜得发腻,腻得人耳根子疼。

前厅里觥筹交错,苏家那些叔伯婶娘轮番上阵,嘴上一个比一个热络,恨不得把“自家人”三个字贴到沈砚额头上。有人夸他少年俊彦,有人夸他诗文冠京华,还有人旁敲侧击地问镜子、问印言斋、问能不能替家中子弟留一条路。

沈砚一开始还端着酒杯陪他们打太极,左一句“改日再说”,右一句“看缘分”,笑得十分有礼。可听多了,便觉得这宴席不像赏花,更像一群人围着一头刚会下金蛋的鹅,拼命想先薅一把毛。

偏偏苏家这些人还最擅长把难听话包在笑里说,把讨好话说得像施恩。

沈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在又一位苏家旁支叔伯举着酒盏过来,满脸堆笑地说什么“往后两家更该多亲近亲近”时,终于抬手按了按额角。

“诸位慢饮。”

他笑着起身,“在下酒量浅,方才连喝几盏,头有些发沉,先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失陪片刻。”

这理由挑不出错。

苏家人虽不甘心,却也不好硬拦,只能连声说“公子请便”“园中夜色正好,最宜醒酒”。

常福刚想跟上,就被沈砚不着痕迹地摆了摆手。

“你留这儿。”

常福一愣,随即会意,老老实实站住了。

沈砚出了前厅,耳边那阵子阿谀奉承的热闹总算淡了下去。

苏府后花园修得颇见心思。假山、曲廊、池水、花木,白日里该是精巧富贵的模样,到了夜里,倒多了几分安静。月光落在石径上,像铺了一层薄银,晚风带着一点草木和海棠的香气,吹在人脸上,倒真把前厅沾来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沈砚顺着石径慢慢往里走,心里总算清净了些。

他站在一处假山旁,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不住低声嘀咕。

“吃席不可怕,最怕一群本来想踩你的人,突然开始拿你当财神爷拜。”

这话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挲。

沈砚侧头看去。

月色穿过一株海棠树,枝叶影子斑驳地落下来,树下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藕荷色的裙裾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间珠钗不多,映着月光,像一粒极淡的碎星。

是苏清漪。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沈砚,身形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刚从前厅避出来,连眼底都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局促。

两人隔着几步远,隔着月色和海棠树影,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不像从前每次见面,不是针锋相对,就是话里带刺。

今夜这后花园里太安静,安静到连那点旧日里一见便起的火气,都像被月光压了下去。

沈砚先笑了笑,打破沉默。

“苏小姐也嫌前头太吵?”

苏清漪抬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只一个字,声音很轻。

比平日里那股清冷劲儿软了许多。

沈砚原本还想顺着打趣一句“我还当苏府夜宴人人都该如鱼得水”,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脸,竟没说出来。

苏清漪今夜看着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不是穿着,也不是妆容。

是整个人都像卸掉了一层硬撑着的东西,站在海棠树下,眉眼还是好看的,气质还是清贵的,可那股总端着的高傲与锋利,却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像是在等什么。

也像是在给自己攒最后一口气。

风从树梢间穿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了两三片,轻轻掉在石阶边。

其实他心里大概猜得到,她若不是有话,今夜不会一个人来这里。更不会在宴席上隔着珠帘看他看那么久,最后又偏偏挑了这个安静时候避出来。

只是有些话,尤其是她这样的人,要说出口,总得比旁人更难一些。

苏清漪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终于开口。

“沈砚。”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

没有“沈公子”,也没有那种故作客气的疏离。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重一点,便把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惊散了。

沈砚眉梢轻轻一动。

“嗯?”

苏清漪抿了抿唇,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心口,真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先从哪一句说起。

她今日在席间看了他很久。

看他被众人围着,举止从容,谈笑自若;看那些当初嫌他、轻他、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厚着脸皮往上凑;也看他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刻薄,不咄咄逼人,却让人谁也占不着便宜。

越看,她心里便越难受。

不是因为他耀眼得叫人不敢看。

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曾经亲手错过了什么。

这份难受压了一整晚,到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沈砚。

“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砚看着她,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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