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沈府前厅那一地宫里赏赐,总算被下人们小心翼翼搬走了大半。白日里那股子几乎把整座府邸都掀起来的震动,也在夜色里慢慢沉了下去,只剩廊下灯火明着,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
可真正睡不着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沈砚被沈廷山一句“来书房”叫过去时,常福原本还想跟,结果刚迈出半步,便被沈廷山扫了一眼,吓得立刻缩回了脖子。
“少爷……”
“行了。”沈砚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去替我把眼泪存着,等明早再哭。”
常福一愣:“奴才什么时候要哭了?”
“你这人感情丰富,我提前给你留点发挥空间。”
说完,沈砚便转身往书房去。
沈府书房里,灯火比平日更亮。
沈廷山没有坐在主位上,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进门便先冷着脸训人。他站在案前,身形依旧挺拔。案上,放着一只长长的乌木匣。
沈砚一进门,先看见的便是那匣子。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拱手:“父亲。”
沈廷山没有立刻应声,只抬了抬下巴。
“过来。”
沈砚走近几步。
沈廷山这才抬手,将那只乌木匣慢慢打开。
匣中铺着深色软缎,最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官服。
绯色。
在灯下压着沉沉的光,不是张扬的红,也不是喜庆的艳,而是一种一旦穿上身,便再和“闲人”二字无关的正色。官袍纹理细密,补子方正,其上鹭鸶展翅,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断处。旁边放着乌纱帽、银带、官靴,连袖口与领缘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这一整套摆在那里,气息和白日那卷圣旨极像。
沉,稳,且再没有退路。
沈砚平日总能先贫一句,可这会儿看着那身绯袍,竟也难得安静了两息。
沈廷山看着他,声音低沉。
“司礼监的人走后,我让人量了你从前做新衣的尺寸,宫里赏的那身先收着。”
“这一套,是我让府里手艺最好的裁缝赶出来的。”
“明日你入部,不许有半分失礼。”
他说得像只是交代衣裳。
可沈砚听得出来,这里面压着的心思,远不只是“别失礼”三个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绯袍上。
布料微凉,纹路却极细。手指抚过那只鹭鸶补子时,竟有种很奇异的真实感。
从诗会惊名,到留春斋、印言斋、活字、琉璃、军粮案、商盟……一路走到今天,他当然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老皇帝推进朝堂。可真当这一身绯袍摆在眼前,那种“名正言顺入局”的重量,还是比想象中更沉一些。
“好手艺。”沈砚轻声道。
沈廷山看着他,忽然冷哼了一声。
“现在还顾得上看手艺,说明你心还不算太乱。”
沈砚抬头,笑了一下:“儿子若这时候手抖腿软,父亲大概先要骂我没出息。”
“骂你?”
沈廷山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身官袍上,语气却比平日更沉。
“我今夜把你叫来,不是为了骂你。”
“是为了让你在穿上它之前,先想清楚。”
书房里一下静了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掠过竹影,灯火也晃了一下。
沈砚没有插话。
因为他知道,父亲今夜要说的,不会是寻常官场套话。
果然,沈廷山缓缓开口。
“白日里那道旨,旁人听的是恩宠。”
“可你我都清楚,那不只是恩宠。”
“户部员外郎,兼翰林院侍读。”
“一个让你碰钱粮实务,一个让你进文官清流。陛下这是把你从商路和民间那张桌子,直接拎到了朝堂正中。”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从明日起,你就不再只是躲在铺子、书坊和作坊后头算账的人。”
“你站到台前了。”
“而朝堂那个地方——”
沈廷山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比你这些日子在京城里见过的所有风浪,都更深。”
沈砚望着他,没有半分玩笑之色。
“父亲请讲。”
沈廷山点了点头。
“先说户部。”
“你最近借军粮案动了户部一刀,觉得那里最脏的是何元正,是粮道,是私仓,是那些拿国本换银子的人。”
“没错,他们该死。”
“可你别以为,斩了一个侍郎,户部便干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节在案边轻轻一敲。
“户部是钱袋子。”
“国库、商税、转运、盐课、漕运、军费、赈灾、常平仓……天下只要牵钱,最后都要过它。”
“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谁多一分,谁少一分,明账一层,暗账三层。”
“你进去之后,看到的每一本账,都未必是真的;你碰的每一个人,都未必只是账房。”
“有人会笑着奉承你,有人会装作看不起你,有人会故意递错消息试你深浅,还有人会盼着你这个陛下破格提起来的新官,第一脚便踩进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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