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京城,钟声刚过,天色还带着一点冷白。
沈府门前的青石上已有薄薄一层晨雾。常福抱着一只文书匣,眼圈还微微发红,显然昨夜那股激动劲儿并没真正过去,只是今早强行憋住了。
“少爷……不,沈大人。”
他叫完又觉得别扭,自己先龇了下牙。
沈砚掀开车帘,瞥他一眼:“你再这么一惊一乍地改称呼,到了户部,人家还没来得及刁难我,我先被你喊得露怯了。”
常福赶紧挺胸:“那奴才稳重点。”
“你稳重点的样子,更像装的。”
周老账房站在车旁,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可笑意很快又压了回去,低声提醒道:“少爷,今日先去户部,再去翰林院。户部那边最重钱粮实务,翰林院最重清名礼数,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千万小心。”
“周叔放心。”沈砚理了理绯袍袖口,“他们若真想吃人,至少也得先看看牙够不够硬。”
他说得轻巧,周老账房却一点没敢真轻松。
这身正六品鹭鸶绯袍穿在沈砚身上,已把那层旧日纨绔气压得几乎看不见。可也正因如此,谁都知道,今日这一趟,不是去露脸,是去见刀。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朝户部官署而去。
一路上,常福抱着匣子,小声问:“少爷,户部那些人会不会当面给您脸色看?”
沈砚靠在车厢里,懒洋洋道:“不会。”
“啊?”
“我第一天上任,背后还挂着陛下破格提拔的牌子,他们脑子又没被驴踢,怎么会当面给脸色。”
“那就好。”
“但他们会笑着给我挖坑。”
常福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立刻提了起来:“……少爷,您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沈砚笑了笑,没再多说。
户部官署比他想的还要沉。
不是气势恢宏的沉,而是一种常年跟账册、库银、漕运和各地钱粮打交道后,浸出来的沉。院墙不新,砖色发暗,回廊下挂着的木牌和告示却都收拾得极规整。来往官吏步子不快,衣冠整肃,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久浸公门后的谨慎与麻木。
沈砚刚下车,门口迎出来的两名小吏便立刻躬身。
“可是沈员外?”
“正是。”
“几位郎中与主事已在内厅候着,请大人入内。”
这态度,挑不出半点错。
常福跟在后头,却总觉得这份客气太匀了,匀得像提前用尺子量过。
进了户部内厅,里头已坐着几人。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瘦高官员,脸色微黄,眼神却极亮,见沈砚进来,立刻起身,笑容恰到好处。
“沈大人到了。”
“在下户部郎中方既明,往后同署共事,还请沈大人多多照应。”
旁边几位主事、员外与书吏也纷纷起身行礼,一口一个“沈大人”,叫得极顺,半点都不像对一个刚进来的新人。
沈砚拱手回礼,面上也极和气:“诸位客气,晚辈初来乍到,理当多向诸位前辈请教。”
“沈大人过谦了。”另一位圆脸主事笑呵呵接上,“京城谁不知沈大人才名,又懂商税流转、钱粮账法,陛下既把您放进户部,那自然是看中了您的实务之才。往后我等这些老朽,怕还要靠大人点拨。”
这话听着是抬,实则抬得有点过了。
常福站在门边,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来了。
捧杀。
沈砚却像完全没听出味儿,仍旧笑得很稳:“诸位若再这么夸,我等会儿连算盘都不敢碰,生怕把你们嘴里的‘实务之才’给打碎了。”
厅里几人跟着笑,气氛一时倒像颇为融洽。
方既明抬手让座,又命人奉茶,随后才慢慢把话带到正事上。
“沈大人初入户部,按理说该先熟悉各司分掌,再慢慢接手差事。”
“只是近来部中事务繁杂,军粮案后又清了不少旧口子,人手很是吃紧。”
“我等商量之后,觉得有一桩差事,最适合沈大人。”
沈砚端起茶,吹了吹茶沫:“方郎中请讲。”
方既明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两名书吏抬上来三大摞账册,厚得像三堵小墙,“砰”地一声放到旁边案上,震得桌脚都轻轻一颤。
常福眼皮猛跳。
沈砚也抬眼看了一下。
那些账册封皮发旧,边角磨损严重,有的甚至已泛黄起卷,显然不是一两年的新账。最上头几本还贴着旧签,写着“京郊皇庄岁入”“常平仓调拨”“历年平损杂项”等字样。
方既明脸上的笑半点没变。
“京郊皇庄与常平仓的旧账,这几年积得很乱。”
“前任经手之人不是外调,便是病退,再加上其中牵涉皇庄收成、仓储耗损、转运平账,最需一个既懂钱粮、又敢下手梳理的人。”
“放眼如今户部,倒是沈大人最合适。”
他说得一本正经,旁边几人也立刻附和。
“正是。”
“这差事旁人碰不了,唯有沈大人才镇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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