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户部的烂账底子(1 / 1)

沈砚回到沈府时,夜已经深了。

户部那几大摞陈年旧账,被常福和两个家将像搬棺材板似的,一路小心又嫌弃地抬进了书房。账册落地时,木板都跟着闷闷震了一下,扬起一层带着旧纸霉味的灰。

常福拍了拍袖子,鼻子一皱。

“少爷,这玩意儿比军粮案那本副账看着还晦气。”

沈砚把绯袍外罩换下,只穿了件松快些的深青常服,走到那几摞账册前,随手翻开最上头一本。

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同一页上甚至能看出三四个人的笔迹。有的地方写得工整,有的地方像赶着投胎,最恶心的是中间还有不少涂改、添注、挪页和重新誊抄过的痕迹。

一眼看上去,乱得很有礼貌。

就像一群人提前商量好,要把脏东西藏进规矩里。

“正常。”沈砚合上账本,笑了一下,“户部要是把坑写得一眼就能看懂,那帮老油子也活不到今天。”

周老账房一直跟在旁边,方才在车上就已经忍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搬了本最厚的坐到灯下,抽出算盘和细纸,埋头翻了几页。

前头还只是皱眉。

翻到后头,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又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把账本往案上一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少爷。”

“嗯?”

“这不是烂账。”

沈砚挑眉:“哦?”

周老账房抬起头,脸色比平日沉了不少。

“这是故意做出来的死账。”

常福原本还在旁边给火盆添炭,闻言立刻凑过来:“死账?”

“对,谁碰谁死。”周老账房手指在账页上重重点了几下,“您看这里,京郊皇庄岁入记的是实银,转到常平仓这边却成了折粮,折粮之后又在转运上平了一次耗损,耗损后剩下的数,又拿去补了前年的仓储空缺。”

“表面上每一笔都对得上。”

“可真往回倒,就会发现同一批银子和粮,在三本账里换了三次名字。”

沈砚走近,把那几页接过来看了看。

周老账房继续道:“这还不算最狠的。最狠的是飞账和平账一起用。”

“飞账,是把一处亏空拆散,飞到别处去填,看着像没少,其实是挪了坑。”

“平账,则是前头造个小耗损,后头补个旧窟窿,再拿一笔新进项把数抹平。这样一来,账面最后是平的,真正丢掉的那一块,却被上下几层同时吃掉了。”

他说到这里,连声音都更低了一些。

“这种账,不是一个主事、一个郎中能做出来的。”

“这得是上下串联,里外点头,甚至还得有人替着在别的司、别的仓口接应。”

“少爷,您白日里接下来的,不是一摞旧账,是一团盘着权贵利益的蛇。”

常福听得后脖颈发凉:“那不就是大公主那边的人?”

周老账房没直接点名,只苦笑了一声。

“京郊皇庄、常平仓、转运、平耗,能把手伸这么长,还敢把账做得这么脏的,寻常小官没这胆子。”

“而且您前脚刚在军粮案里断了他们一条钱线,后脚户部就把这堆东西送到您手上。”

“这哪是给差事,这是等着您一头撞死在账里。”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灯火噼啪轻响,旧纸和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压得屋里发闷。

沈砚却没露出什么愁色,反倒随手又抽了两本账翻了翻,越翻,嘴角那点笑意越淡。

他当然知道这里头有鬼。

可鬼多到这个份上,倒也算给他开了眼。

大宁朝这些老账房和官油子,虽然没有现代会计那套系统工具,可坑人这件事,从来不需要时代进步。人只要想贪,脑子总能长出花。

“周叔。”

“老奴在。”

“单靠你我两个人,多久能把这堆东西捋出脉络?”

周老账房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若按大宁朝旧法,一本本流水往回倒,一项项平耗重算,没有两三个月,摸不清骨架。”

“而且摸得越深,越容易惊动人。”

“真等少爷靠这个去回户部,黄花菜都烂仓里了。”

常福听得直咂嘴:“两三个月?那帮人明天就想看少爷笑话。”

沈砚点了点头,把手里账本一合。

“那就不用旧法。”

周老账房一怔:“少爷有别的法子?”

沈砚抬眼看他,笑了笑。

“有。”

“而且不是给他们补账的法子,是给他们扒裤子的法子。”

常福最爱听这种话,眼睛顿时亮了:“少爷,您又有新邪门歪道了?”

“这不叫邪门歪道。”沈砚纠正他,“这叫先进生产力。”

说完,他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吩咐道:“周叔,去传信。”

“把六合商盟里最会算账的几个管事,立刻叫来。”

“不要走正门,不要惊动外人,就说我今夜请他们看一场真正的天书开窍。”

——

一个时辰后,沈府书房彻底没了平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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