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皇城外的朝钟便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沈砚坐在马车里,手边仍放着昨夜从户部旧账里重新梳出来的那几页总表。纸页上关于京郊外仓、调粮、旱损平账的数字,像几根钉子一样扎在眼里。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新官上任头一回朝会紧张。
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账上的东西若是真的,那今天这场朝会,多半不会安生。
常福抱着文书匣坐在车辕旁,压着声音道:“少爷,您昨夜说那几处边仓有问题,今儿朝里不会真就提起来吧?”
“提不提,灾都在那里。”沈砚掀了掀车帘,看着外头渐亮的宫门,“地方官最会捂盖子,能捂到今天,已经算本事了。再捂下去,流民就该捂到京城门口了。”
常福听得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不懂什么朝局大势,可“流民进京”四个字的分量还是知道的。
那不是几百号饿得走不动路的灾民,那是能把京城里所有达官贵人都吵醒的炸雷。
马车停下时,宫门外已经站了不少朝臣。
绯袍、青袍、紫袍交错一片,低低的寒暄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沈砚下车后,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前几日更多了。
有打量,有审视,有不屑,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毕竟他这正六品绯袍来得太快,也太扎眼。
一个靠诗名、商路和活字闯出来的勋贵子弟,刚进户部就闹出查账的动静,翰林院那边还没来得及真正出手,朝里不少人都还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原形毕露。
沈砚却像什么都没看见,整了整袖口,随着人流入朝。
太和殿内,百官列班。
今日的气氛一开始便不太对。
老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脸色比平日更沉,手边案上还压着几封加急奏报。几位近臣垂手而立,连唱礼的太监声音都比平常收着几分。
朝会按部就班地起了个头,先议了两件不轻不重的常务,随后,一名户部转递官便捧着新到的地方急报,快步入殿。
“启禀陛下,京畿东南两县并邻近数乡,上月雨水失时,禾苗大面积枯黄,近来已有灾民离乡,正向京郊聚集。”
一句话落下,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来了。
沈砚站在班列中,眼皮微微一抬。
果然还是压不住了。
那转递官继续道:“据地方报称,眼下旱情尚属小规模,只是若再无雨,恐有继续扩散之势。另,京郊外几处临时边仓近月调粮较频,地方官请朝廷尽快定夺赈济之策,以防流民继续涌入京畿。”
“防流民继续涌入京畿”几个字一出来,满朝的味道便变了。
小旱灾,在大宁不算稀奇。
可一旦和京郊流民挂上钩,事情就不再只是地方州县的小麻烦。
这意味着粮价、治安、京城外围庄田、甚至皇庄与常平仓都可能一起被卷进去。
老皇帝缓缓扫了一眼群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人心。
“诸卿,谁来说说。”
这话一落,大公主一系最先动了。
站在前列的一名御史当即出班,拱手道:“陛下,灾情已现,流民渐聚,当务之急自是以仁政安民。臣请立刻开仓放粮,先稳民心,再令地方抚慰灾户,不可使百姓失望于朝廷。”
话说得很正。
开仓放粮,听着也最像标准答案。
紧接着,另一名依附大公主的户部官员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灾民离乡,最怕饥寒交迫。朝廷若迟疑不决,京郊动荡一起,后果更重。只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往户部班列这边一转。
“只是眼下国库方经军粮案余波,又有诸项整顿,钱粮并不宽裕。若要大规模开仓赈济,恐需另筹财源。”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明白了。
肉来了,刀也来了。
果然,那官员紧跟着便道:“臣以为,可暂行加征商税,以补赈灾所需。京中商贾近来得利颇丰,尤其新兴几家产业,获利极巨。国家有难,商人理当共担。”
沈砚差点当场笑出声。
好嘛。
绕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
什么开仓放粮,什么仁政安民,说到底还是想把赈灾这口黑锅先扣到自己头上,再顺手把他刚拢起来的商路和现银狠狠干一刀。
一旦加征商税,最先受冲击的便是留春斋、印言斋、镜路和六合商盟。
而赈灾若做不好,板子又会落回户部新官沈砚头上。
两头堵。
朝堂这帮老狐狸,果然一开口就不白说话。
紧接着,又有两三名官员出班附和。
“灾民嗷嗷待哺,朝廷岂可惜财?”
“商税本就取之于民间繁利之处,如今用之于赈灾,亦是应有之义。”
“况且沈员外郎新入户部,最懂商税流转,不妨由他牵头筹措,以展其才。”
最后这一句,终于把名字明明白白落到了沈砚头上。
朝中不少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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