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灾民饥寒交迫,连站都未必站得稳,你还要他们做工换粮?”
“这是赈灾,还是驱役流民!”
“沈员外郎,你入朝不过数日,便敢以刻薄之法轻议百姓生死,未免太过凉薄!”
最先跳出来的,仍是那些平日最爱把“仁义”二字挂在嘴边的清流官员。方才还被沈砚一句“单纯放粮,灾民照样会饿死”噎得有些接不上话,这会儿一听“以工代赈”,便像终于抓到了把柄,一个个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御史出班,痛心疾首地拱手道:“陛下,民遭旱灾,已是天灾之苦。朝廷此时若不先以粟米抚恤,反令其以劳换食,岂非视民如佣?圣朝以仁孝立国,岂可开此先例!”
旁边另一位清流侍郎也立刻附和:“不错!灾民乃朝廷赤子,不是仓场苦役。沈大人此策,看似精明,实则不恤民命,只知算账,不知民心!”
“若人人饿着肚子去挖沟筑路,途中倒毙者众,届时天下如何看朝廷?”
“又如何看陛下?”
最后这一句,分量便很重了。
大公主一系站在旁边,脸上虽不显,眼底却都隐隐带了一丝冷意与期待。
他们原本还担心沈砚会用什么新花样,把“开仓放粮、加征商税”这口锅绕回去。可现在好了,他自己把刀递了出来。
让灾民做工换粮?
这在朝堂上,简直是给清流送现成的炮弹。
一时间,太和殿里此起彼伏,几乎全是对“以工代赈”的道德斥责。有人说此策刻薄,有人说此策伤仁,有人甚至直接说沈砚满身铜臭,拿商贾算计来处置百姓生死,简直辱没了朝廷体统。
若换个胆子小些的新官,这时候怕是早被这阵仗吓得先软了三分。
可沈砚没有。
他站在班列之前,绯袍笔直,等那股声浪闹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骂完了?”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那位老御史脸色一沉:“沈员外郎,朝堂议政,不是市井斗嘴之地!”
“臣也没想斗嘴。”沈砚抬眼,语气平平,“臣只是觉得,诸位大人方才骂得很热闹,可骂来骂去,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什么仁义,什么圣人,什么朝廷脸面。说得都很好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名最激动的清流官员。
“可臣想问一句——”
“流民今天吃了你们嘴里的仁义,明天能饱吗?”
那名侍郎当即怒道:“你——”
“别急。”沈砚抬手打断,依旧不疾不徐,“臣再问一句,京郊外如今已有流民聚集,若朝廷只是每日开棚施粥,让他们白领口粮,聚在一处无事可做。三日之后,五日之后,人数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里头掺进去几个地痞、几个逃丁、几个被人收买的煽动之徒——”
“诸位大人,谁来替京城担这个险?”
大殿里,空气忽然压了一下。
刚才还只想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他的几人,神色同时一滞。
沈砚却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声音陡然更利了几分。
“灾民不是木桩,不是发完一口粮便会老老实实蹲在原地感恩戴德。”
“他们饿,慌,怕死,家里没了地,眼前没有活路。”
“这种时候,你让他们成千上百地扎堆,只等施粥,只抢下一顿,今日为了一勺稠粥推搡,明日为了一袋米哄抢,后日再有人在里头喊一句‘朝廷不给活路’——”
“那才是真正的不恤民命。”
他一句句砸下来,既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绕什么圣贤之道,讲的全是最赤裸、也最现实的人性与秩序。
偏偏,正因为现实,所以难驳。
大公主一系有人还想硬着头皮往回拉:“纵然如此,朝廷也可以先开仓稳人心,再徐徐图之,何必要灾民当场做工?”
“因为徐徐图之最容易图成一锅烂粥。”沈砚转头看向那人,毫不客气,“人一旦先闲下来,再想立规矩,就难了。”
“流民最怕的不是累,是没盼头。”
“你今天白给他一碗粥,他只会想明天还有没有第二碗;你让他凭力气换一顿饱饭,他才会知道,自己明天还能活。”
说到这里,他终于往前再出一步,真正将“以工代赈”的骨架铺开。
“臣所谓以工代赈,不是让灾民拖着半条命去服苦役。”
“而是分批、分人、分工。”
“青壮男子,按体力编组,修沟渠、整堤岸、疏通水路、平整京郊几条荒坏道路。这些活本就该有人做,如今正好以工换粮。”
“壮妇与半大少年,可做运土、搬石、拣木、整草、挑送等轻力差事,工少则粮少,工多则粮足。”
“老弱妇孺,不让他们做重活,可安排在营中拣石、编束、炊煮、缝补、照看幼童,照样按份给粮。”
“病弱不能劳作者,设单独赈口,先保命,但人数需造册,不能混进青壮空领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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