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班列中退出来时,神色倒还算平静。
平静归平静,肩背却并未完全松开。
朝堂上那一番舌战,看着是他把“以工代赈”稳稳立住了,可他比谁都清楚,话说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在太和殿里把道理讲赢,而是把道理落到地上,让灾民吃到饭,让差役不敢乱伸手,让京郊那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乱锅别真翻了。
而这种事,光靠嘴,显然不够。
他刚走出太和殿,沿着宫道往外去,身后不远处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着。大概是某些刚在殿上没占到便宜的大人,想再看一看这位新官是不是出门就腿软。
结果还没走出多远,前头拐角处便立了个人。
一身利落劲装,束袖窄腰,长发高高扎起,腰间悬剑,站姿笔挺得像根钉进青石地里的枪。
不是萧清棠,还能是谁。
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沈砚过来,也不绕弯子,抬脚就拦在了宫道正中。
“沈砚。”
“臣见过二殿下。”
沈砚嘴上行礼,眼睛却先扫了扫她这一身打扮,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这架势,不像来找臣说话,像是来宫里讨债的。”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少贫。”
她本就不是会铺垫寒暄的性子,见四下无人靠近,直接开门见山:“你方才在殿上说的‘以工代赈’,到底要怎么做?”
沈砚挑眉:“殿下也来考校臣?”
“谁考校你了。”萧清棠皱着眉,神色却比平日认真得多,“我是在问你,你真想过后头会出什么事没有。”
这话一出,沈砚倒收了几分玩笑,抬眼看她。
萧清棠继续道:“流民不是书上两行字,也不是朝堂上几句‘灾民如何安置’便能安置好的。”
“里头有饿急了的百姓,也一定会混进别的人。”
“地痞、赌鬼、逃役、甚至边地溃散下来的逃兵,都可能往里钻。”
她说到这里,眼神明显更沉了些。
“这些人一旦混进成群的灾民里,朝廷若只是发粮、立册、讲规矩,他们未必会听。”
“人一多,情绪一乱,再有人故意煽风点火,赈灾场子立刻就能变成乱子。”
“你在殿上说得是对,可若没有人能压得住场子——”
她盯着沈砚,一字一句道:“那就不是赈灾,是在养祸。”
宫道上风不大,几片早春的叶影落在青砖间。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逗她时那种欠揍的笑,而是真有点意外、也真有点欣赏的笑。
“殿下。”
“嗯?”
“臣刚才在殿上讲了半天,满朝那么多人,不是忙着骂我刻薄,就是忙着念圣贤书。”
“结果真听明白这事后头最险在哪儿的,居然是你。”
萧清棠轻哼一声:“你这话听着像夸人,细听又像骂那群大臣没脑子。”
“臣哪敢。”
“你不敢个鬼。”
她嘴上这么说,眉梢却还是微微扬了一下。
显然,这句夸奖她是受用了。
沈砚也没否认,只叹了口气:“殿下说得没错。臣如今最缺的,还真不是章程。”
“章程我有,账我能算,粮怎么发、队怎么编、工怎么分,我心里都大概有数。”
“可这些东西,要有人替我压住那些不肯守规矩的人,才有机会往下落。”
萧清棠看着他:“所以你知道,自己缺什么?”
“知道。”沈砚一本正经地点头,“缺一个能一站出去就让人不敢乱动、必要时还能真拔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清棠腰间长剑上,笑得很诚恳。
“说白了,臣正缺一个武力后盾。”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连萧清棠都愣了一下。
随后,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终于承认,有些时候还得靠剑说话了?”
“臣从来没否认过。”
“那你之前还老拦着我拔剑。”
“因为之前拔早了,是浪费。”沈砚摊了摊手,“现在不一样。现在这把剑,得用在最该让人闭嘴的地方。”
萧清棠听得唇角一翘,连站姿都比刚才更精神了几分。
她本就心直,最烦朝堂上那些一层套一层的话。刚才在殿上听得窝火,一半是替流民忧心,一半是恨不得把那几个只会念仁义的老家伙拎到京郊去吹吹风。
如今听沈砚说,他真缺自己这种人,心里那股劲儿立刻顺了。
“这还差不多。”
她抬手拍了拍剑柄,语气里都带出点跃跃欲试,“我就说,流民营那种地方,规矩不是靠嘴先立起来的。”
“总得先让最会闹的那几个知道,朝廷不是泥捏的。”
沈砚点头:“所以臣方才就想,若殿下愿意——”
“我愿意。”萧清棠接得飞快。
沈砚:“……”
他忍不住失笑:“殿下,臣这话还没说完。”
“那也不妨碍我先答应。”
萧清棠抱着手臂,下巴一抬,“我这几日正闲得手痒。父皇把我丢给你学经商,学着学着,尽看你怎么卖镜子、怎么算账了。我这把剑都快忘了自己是拿来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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