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出城门,尘土味便扑面而来,混着一股发酸发馊的气息,像是烂草根、污水和人身上久未洗净的汗味一起在太阳底下蒸了几天。越往安置点去,这味道便越重。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零散散蹲着的人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裹着破席,有的只是木着脸坐在地上,眼神空得像被风吹干了。
萧清棠骑在马上,眉头一路没松开过。
“这还只是外围。”她低声道,“里头只会更乱。”
“臣现在希望它只是乱。”沈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最怕的是乱里有秩序。”
萧清棠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只是灾民饿急了,闹起来还能收。”沈砚道,“若是有人故意让他们闹,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说话间,前头已能看见临时搭起来的流民营。
说是营,其实更像一片被人随手圈起来的烂泥地。
外围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围了一圈,几处口子都没扎紧,里头挤满了临时窝棚,破布、草席、烂木板东拼西凑,风一吹,像随时会整个塌掉。营门口摆着两口大锅,锅底火倒是烧着,锅里却是白花花一片稀汤,远远看去连米影都难见几粒。
而锅前,已经快炸了。
“这也叫粥?”
“老子昨天喝的都比这个稠!”
“孩子饿了一整天了,你就给这一口水?”
“朝廷不是说赈灾吗!赈到哪儿去了!”
哭声、骂声、叫嚷声搅成一团。几个差役手里提着棍子,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虚得很,只敢冲最前头几个老弱妇孺吼。锅边负责施粥的小吏拿着木勺,舀一下,抖三下,一碗粥倒出来,稀得真像能照见人影。
更扎眼的是人群里有几个膀大腰圆、衣裳虽旧却明显不像灾民的汉子,正故意扯着嗓子起哄。
“喝个屁!这分明是要饿死咱们!”
“反正都是死,不如砸锅抢粮!”
“冲进去!仓里肯定藏了干货!”
这几句话一出,原本就躁动的人群立刻更乱了。几个饿红了眼的青壮已经开始往前挤,木栅口摇摇欲坠,差役们脸都白了。
萧清棠眼神一寒:“有人挑事。”
“看见了。”沈砚已经下了车,目光一扫,神色反倒更平,“而且不止一个。”
就在这时,营里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皂色半旧官袍的主事,终于带着两个随从小跑出来。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外头动静,可看见沈砚和萧清棠时,脸上先闪过的不是惶恐,而是下意识的敷衍与不耐。
“哎呀,沈大人来了,二殿下也来了。”
他拱手拱得极潦草,额头虽有汗,语气却仍带着官场上那种油滑的腔调,“这里不过是些灾民饿急了闹腾几句,小场面,小场面。下官已经在处置,二位不必忧心。”
沈砚没接他的话,只看向那两口锅。
锅里的粥仍在翻,稀得连热气都显得心虚。
再看锅边几个捧着破碗的孩子,一个个眼窝凹陷,盯着锅的眼神像狼崽子。
“这就是你们施的赈粥?”沈砚问。
那主事眼皮一跳,立刻陪笑:“灾民太多,粮有限,先让大家都喝上一口,稳住人心,后头慢慢——”
“慢慢饿死?”沈砚淡淡道。
主事脸上一僵,随即又往回圆:“大人言重了,下官等也是按上头章程办事。眼下粮道还未完全调顺,难免有些捉襟见肘。再说这些灾民里刁民甚多,不给点颜色看,他们便得寸进尺,动辄起哄……”
他说着说着,居然还抬手指向人群,像是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二位也看见了,若不是下官带人维持,这地方早就乱了。”
萧清棠听得手都按到剑柄上了。
沈砚却仍没动怒,只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眼地上。锅边泥地里,散着几粒发黄的碎米,旁边却有半只被踩扁的白面馒头渣。
他又抬眼看向那主事肚子上绷得发紧的腰带,和旁边两个小吏红润得过分的脸色,忽然笑了一下。
“章程办事?”
那主事忙道:“正是,正是。”
“很好。”
沈砚点了点头,随后什么废话都没再说,只冷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正好退到萧清棠身侧。
风从营门口卷过来,裹着饥饿、污浊和一触即发的躁气。
那主事还在擦汗,显然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嘴里甚至还想继续打官腔:“沈大人,您初来乍到,不知流民最难管。下官这些日子也是——”
沈砚侧过头,只说了一个字。
“杀。”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冰锥。
萧清棠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她本就一直压着火,听见这个字,长剑瞬间出鞘。
“铮——”
剑光如雪,快得旁人眼睛都来不及眨。
那主事脸上的赔笑还没散,嘴里那句“也是尽心尽力”甚至只说到一半,便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脖颈猛地一凉。
下一瞬。
血线迸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