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风还带着土腥味,翰林院里的风却已经换成了墨香和冷气。
沈砚把流民营那边的章程又交代了一轮,确认周老账房盯着粮、萧清棠盯着人、学徒营那边也已经开始搭棚,才按规矩回了翰林院当值。
人刚进院门,便觉得今日的气氛比前几日更“雅”了些。
所谓雅,就是明明没人冲你翻白眼,可每一道从书卷后头、茶盏边上、回廊尽头飘过来的目光,都写着一句话——
你不是很能出风头么?
沈砚心里门儿清。
京郊流民那边,朝堂上一场“以工代赈”辩下来,他不但没栽,还得了老皇帝当场拍板。户部那边又借旧账反手捏住了一群老油子的脖子。消息传到翰林院,这帮最讲究“清贵体面”的老学士若还高兴,那就怪了。
他刚进值房不久,便有小吏来请。
“沈侍读,孙学士请您去偏堂议事。”
“这就来。”
沈砚整了整袖口,抬脚便去。
偏堂里,前几日见过的几位翰林学士与侍讲都在。孙学士端坐上首,案前堆着数卷旧籍,神情比平日还要矜持两分。其余几人捧着茶,翻着书,摆足了一副“我们是做学问的人,不与你争俗务”的高姿态。
沈砚进门,依礼拱手。
“见过诸位前辈。”
孙学士抬了抬眼,淡淡道:“沈侍读近来在外头赈灾、整流民营,风头很盛。”
“朝廷差遣,不敢不尽力。”沈砚笑得很稳。
旁边一位姓许的侍讲轻轻合上书卷,语气不咸不淡。
“你既入了翰林,终究还是要明白,翰林院不是京郊,也不是你那印言斋。”
“这里重的是典章、国史、校勘与文脉正统。”
“若只会在外头说几句经世之言,做几件热闹事,终归还是浮了些。”
这话说得挺有水平。
没骂人。
但句句都在说——你是个外行,别拿外头那套来翰林院装本事。
沈砚听完,只点了点头。
“许侍讲教诲得是。”
他答得太顺,倒让几人眼里那点准备好的刺落了个空。
孙学士也不再绕,抬手一指案上那十卷旧籍。
“既然你明白翰林之重,那便正好有件差事交你。”
“皇家国史近来在补修前朝旧卷,其中这一套《实录杂考》并《列传残编》共有十卷,皆是旧本残缺、异文繁杂、错漏极多之卷。”
“院中正在统合校勘人手,你既为侍读,理应熟谙典籍,先拿这十卷去做一遍校勘。”
他说到这里,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三日内交回。”
偏堂里一静。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翰林官员都微微抬了抬眼。
十卷。
还是皇家国史中的残缺旧卷。
这不是普通抄书,是校勘。要对版本、查异文、辨错讹、补残句,稍有不慎,便可能留下把柄。翰林院里这种活,平日向来都是几人合做,慢慢磨,一个月都不算长。
现在扔给沈砚一个人,还限三日。
这不是差事。
是冷箭。
许侍讲唇角微动,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沈侍读诗才无双,想来校几卷书,也不算难事。”
“若连这个都做不好,往后御前伴读,怕是难免失仪。”
失仪两个字,分量就出来了。
做不好,不只是做不好。
是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沈砚看了那十卷书一眼。
卷册发旧,边角毛糙,有的还贴着几层旧签,显然被翻过不知多少次。只是翻得越多,越说明这玩意儿难啃。
他心里一乐。
好嘛。
昨天给我古籍冷脸,今天直接给我上国史残卷套餐。
翰林院这帮人,办事确实文雅。
文雅得很想让人回礼。
他面上却一点不显,只上前两步,将那十卷书接了过来,拱手道:“既是院中分派的差事,晚辈自当尽力。”
孙学士本还准备了两句“年轻人莫逞强”“若真不懂可先请教”,结果见他接得这么干脆,反而顿了一下。
“你接了?”
“为何不接?”沈砚一脸无辜,“翰林院交差,晚辈总不能第一句便说自己不会。”
许侍讲眼里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笑。
“好。那我等便静候沈侍读佳音。”
沈砚抱着书卷,笑容温和。
“好说。”
——
出了翰林院,常福抱着其中几卷,脸都快垮了。
“少爷,这帮人是真阴啊。”
“十卷国史残本,三天?他们怎么不让您顺便把《大宁会典》也背了?”
“你这建议不错。”沈砚上了马车,“回头有机会我替你转达给他们。”
“少爷!”
“行了,别嚎。”沈砚把最上头一卷翻开,扫了两眼,便直接合上,“先回印言斋。”
常福一愣:“不回沈府?”
“回府干什么?靠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熬成黑眼圈,然后去翰林院装可怜?”
他敲了敲那卷残本,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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