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
偏堂里,孙学士捧着茶盏,眼皮半垂,像是在闭目养神。许侍讲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摊着一本旧注,却半天没翻动一页。再往下,几个昨日便知道今日要验校勘进度的翰林官员,神情各异,有的强压着好奇,有的干脆已摆出看戏的神色。
三日。
十卷皇家国史残本。
这差事放在翰林院里,原本就是拿来磨人的。更何况,还是故意丢给一个刚入院、又正好在外头风头正盛的沈砚。
孙学士昨日回去后,心情其实并不差。
他不怕沈砚有才。
一个会写诗、会做文章、会在朝堂上说几句经世之论的年轻人,翰林院不是没见过。可校勘国史这种活,不是靠诗才,也不是靠嘴皮子。
这里讲的是底子,是经义,是考据,是数十年如一日泡在故纸堆里熬出来的耐性和眼力。
一个在外头靠活字印刷和镜子买卖闹出偌大名头的人,终究还是太浮。
所以,今日这场例会,他原本是准备好了冷眼看笑话的。
“沈侍读还没到?”
一名年轻编修往外看了一眼,故意压低声音,偏又足够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许侍讲淡淡道:“国史残本不好碰,许是昨夜熬狠了。”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也可能是终于知道,诗仙两个字并不能拿来校勘纪年地名。”
又是一阵轻笑。
这时,门外脚步声停了。
偏堂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一收。
沈砚进来了。
一身绯袍,神色照旧不紧不慢,像不是来交一份压在脖子上的催命差事,而是来赴一场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晨议。他身后跟着常福,怀里抱着卷册,后头另有两名小厮,稳稳抬着一只长案匣。
孙学士抬了抬眼,终于放下茶盏。
“沈侍读来了。”
“让诸位前辈久等了。”
沈砚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很,“昨夜校勘到后半夜,怕今早拿错卷次,便又多核了一遍。”
这话一出,底下有人眼皮一跳。
多核了一遍?
许侍讲嘴角微动,淡淡道:“哦?那十卷残本,沈侍读竟都核完了?”
“差事既接下了,自然不能空手来。”
沈砚说着,朝后头抬了抬手。
常福立刻上前,把怀中卷册与案匣一一摆开。
十卷。
整整齐齐。
不仅齐,而且装订得比原先还更利落,每卷封面都重贴了卷签,卷内还夹着不同颜色的细纸签,显然不只是草草翻过,而是做过完整整理。
偏堂里那股原本准备看戏的轻慢,终于悄悄变了。
孙学士也坐直了些,伸手拿过最上头一卷,翻开。
墨迹清晰,批校分明,异文处有标,残缺处有补,旁注简洁却极准,连前后版本互见的出处都列得极清。
不是乱改。
是真校。
而且校得很稳。
许侍讲也取过一卷,越看,脸色越往下沉。
他原本以为,沈砚最多是仓促应付,把能看出来的错字和断句修一修,勉强糊过去。可现在摆在眼前的,分明是一套已经完全过过细筛的成稿。
连他们原本预备好的那句“你若只做了表面文章”,都没法轻易说出口了。
底下几个年轻翰林官员也忍不住交换了眼神。
真做完了?
还做得这样快?
堂中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许侍讲先开口,语气里已多了两分试探。
“只看字面整洁,未必便算校勘得当。”
“自然。”沈砚笑了笑,“所以我不敢只交卷,也顺手做了点附录。”
他说着,从案匣里抽出一本薄册。
薄册不厚,封面却写了四个字。
《校误摘录》。
孙学士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
“是在校这十卷时,顺手摘出来的旧误、硬伤与可疑处。”
沈砚语气轻描淡写,“原想着只是给自己留个备忘,后来一看,觉得若只修卷,不把错根点出来,怕辜负了诸位前辈这番磨砺晚辈的苦心。”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偏堂里稍微聪明些的人,已经听出了不对。
顺手摘出来的旧误?
许侍讲眼皮猛地一跳,正要说话,沈砚却已翻开册子,直接点了第一处。
“比如第三卷《列传残编》里,前朝赵宣之卒年原标为永熙七年。”
“可同卷下文,其子赵衡袭官却记在永熙六年冬。”
“子先袭官,父后一年才卒,这是哪家的前朝礼制?”
底下有人差点没忍住笑,随即又立刻憋了回去。
孙学士脸色一沉。
赵宣之这处,他是知道的,只是当年几本底本互相冲撞,一直没彻底校透,后来便含混留了下来。
可沈砚没停。
“对照了《北堂旧注》《前朝实录补抄》与本院旧藏旁批,真正该为永熙五年。”
“而之所以会误成七年,是因为早年誊抄时把‘五’字残痕看成了‘七’,后头几次转抄都没再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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