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留春斋后厨。
午后,常福抱着一包新买回来的粗盐冲进后院,脸都快皱成了包子褶。
“少爷,这盐不对!”
沈砚正坐在廊下翻京郊流民营今日的记工册,闻言抬了抬眼。
“怎么,买回来的不是盐,是白糖?”
“您还说笑。”常福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价钱涨疯了!前几日还是一小包几文钱,今儿直接翻了几倍。伙计去买的时候,盐铺门口都快挤破头了,还有人两袋三袋地往家里背,跟明天就见不着盐似的。”
周老账房原本在旁边核留春斋和印言斋的流水,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涨了多少?”
“京西那家老盐铺,粗盐已经涨到平日三倍还多,细些的更吓人。掌柜的嘴上说是外头进货难、官盐引票紧,可奴才瞧着,那老东西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哪像真愁货的样子。”
沈砚没急着说话,只伸手捻了一点纸包里的盐放在指腹上搓了搓。
颗粒粗,带杂,颜色发黄。
不是好盐。
可就这玩意儿,居然也能被抢成这样。
“京郊那边呢?”他问。
周老账房立刻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少爷是担心流民营?”
“不是担心。”沈砚把手里的盐末弹掉,语气淡了些,“是一定会被盯上。”
以工代赈这套东西,粮是命,盐是气。
青壮修沟挖渠,一顿干饭配点粗盐,人才有力气,心也稳。若盐价这时候突然暴涨,先不说京城百姓,京郊那边先得受影响。
大公主那边若真想动手,选盐,简直比选刀还顺手。
说话间,外头又有人来报。
这次是印言斋的人。
钱掌柜一进来,额头就见了汗。
“东家,文街那边也起风了。”
“说。”
“刚才有几个说书的和落魄举子在茶楼里故意带话,说京郊流民营最近用盐量大得离谱,还说……”
钱掌柜顿了一下,脸色难看。
“还说您为了省钱,私下用了来路不正的便宜私盐,漏了盐税,坏了官盐规矩。”
常福当场炸了。
“放他娘的狗屁!”
“京郊那边的盐都是按账走的,哪来的私盐?”
周老账房也沉了脸。
“先抬盐价,再放这等风声……”
他抬头看向沈砚,低声道:“少爷,这是冲着您来的。”
“废话。”沈砚笑了一下,眼里却没半点笑意,“而且这次不只是冲我,是冲京郊、冲民心,也冲朝堂上的话柄。”
他起身,缓步走到院中。
天色还亮,风却有点发干。
大公主果然还是大公主。
军粮案断了一臂,京兆府那一脚又踢在了御牌上,她明面上没法继续硬压,便直接换了条路。
盐政。
这东西,比军粮更细,也更毒。
粮贵了,人会骂。
盐贵了,人会慌。
因为粮可以少吃一口,盐却是家家都要见的。只要几家盐铺一收货、一抬价,再让人往街上一煽风,百姓便会自己排着队去抢。越抢,越乱;越乱,越说明朝廷失控。
而这个时候,再把“京郊流民营用盐来路不正”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
好一个一石三鸟。
周老账房压着声音道:“少爷,要不要先让商盟那边摸摸情况?”
“要摸。”沈砚点头,“但现在还不是只在后院骂娘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门房便一路快步进来。
“少爷,宫里传话,明日早朝,各部不得缺席。”
常福咬牙道:“还用说么,肯定是为了盐价的事。”
沈砚却像早料到了,神色反倒更稳了些。
“这刀,终于还是送到朝堂上了。”
——
大公主府。
书房内窗门紧闭,只有案上香炉里一缕青烟缓缓上浮。
萧长宁坐在主位,指尖轻轻转着一只青玉茶盏,眉目间那股冷意,比前些日子军粮案最盛时还更沉。
她当然知道,沈砚最近风头太盛。
户部查账立威,翰林院打脸清流,京郊又借以工代赈硬生生把一场流民乱局按成了政绩。若再由着他继续往下走,别说四公主那边会被他一步步补起筋骨,便是朝堂上那些本来摇摆的人,也迟早会被他这副“既会办事,又会算账”的样子拉过去。
这是她绝不容许的。
“盐铺那边,做得如何?”她开口。
下首一名中年谋士立刻躬身:“回殿下,三家盐商都已按您的意思收紧了放货。官盐引票那边也有人压着,市面上能见到的盐货明显少了。今日京城几处大铺已经开始排队抢盐,价格涨得很快。”
另一人补道:“放出去的风声也起了。说京郊流民营近来用盐古怪,账目不清,疑有私盐混入。几家茶楼和街上的闲汉已经在带话,最迟明日上朝前,满城该知道的便都会知道。”
萧长宁听完,终于缓缓抬眼。
“言官呢?”
“都已备好。”谋士低声道,“御史台那边有三人,都会抓着‘统筹灾务不力、致使物价飞涨、民怨沸腾’这一点发难。另有一人会专盯流民营用盐,指沈砚借赈灾之名,勾结私盐,偷漏盐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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