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时,太和殿外的风都像带着一股盐腥气。
方才殿上几名言官轮番发难,刀刀都往“盐价暴涨”“私盐流入”“民怨沸腾”上捅,摆明了是想把京城这一锅盐荒扣到沈砚头上。换个人,这会儿怕是早被骂得先乱了心,可沈砚一路走出宫门,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慌色。
只是他越不慌,常福心里越发毛。
“少爷。”
宫门外一上马车,常福便压低声音凑了过来,“这回闹得可真不小。街上抢盐的人,奴才今晨进宫时都看见了,几个盐铺门口排得跟发军粮似的。那帮狗言官还非咬着咱们流民营不放,这不是存心找死么?”
沈砚靠进车厢,抬手敲了敲车壁,语气很平。
“怕什么。”
“他们越急着往我头上扣锅,越说明这火不是自然烧起来的。”
常福一怔:“少爷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备好了柴。”
沈砚掀开车帘,朝外头街市看了一眼。
果然,不少百姓神色匆匆,怀里抱着盐包,脚步一个比一个快。几个杂货铺门口都围着人,有人争,有人骂,还有人伸长脖子打听哪家盐铺还有货。京城这地方,消息跑得比马都快,越是抢,越说明后头那只手把恐慌喂得正欢。
他放下车帘,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来。
“回府。”
“另外,让周叔别去留春斋了,直接来书房。”
“再递信给六合商盟那几家,老规矩,别走明面,先把能动的耳朵全撒出去。”
常福精神一振:“明白!”
——
沈府书房里,炭火刚烧旺,周老账房便已赶了过来。
他这一路明显是跑来的,额角见汗,手里还夹着两份刚从留春斋和印言斋送回来的简报。
“少爷,外头确实乱起来了。”
“留春斋旁边那条街上,三家盐铺今天一开门便开始限量,一户只卖一点,偏偏还卖得极慢。后头排队的人一急,价就自己往上抬。”
“更怪的是,有几个生脸闲汉一直在人群里喊,说再不买就没了,说京郊流民营把盐都吃空了,还说官面上有人在查私盐,往后更买不着。”
常福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是有人故意带话!”
沈砚伸手接过简报,扫了两眼,直接道:“别废话了,按我刚才说的办。”
“第一,商盟里所有能摸盐路的人,全给我动起来。”
“第二,不查流言先查货。京城哪几家盐铺先涨的,背后从谁家仓里拿的货,沿着进货线往上摸。”
“第三,查盐引。”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案上一点。
“盐价能这么快被抬起来,光靠几个街边掌柜没这本事。官盐引票若不先被人捏住,他们不敢这么玩。”
周老账房立刻点头:“老奴这就去。”
“慢着。”
沈砚又补了一句,“告诉陈万同、韩六河、魏掌柜那边,这回不是普通市价波动,谁若摸到头绪,先递我这里,不许在外头乱声张。”
“这盘局,人家既然做得这么阴,咱们便先别替他敲锣。”
周老账房会意,转身便走。
常福也不敢耽搁,抱着名册一路小跑去传信。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轻响。
沈砚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今晨盐价异动的几条零碎消息,眼神却已从“谁在涨价”跳到了“为什么现在涨”。
京郊流民营刚刚立稳规矩,工队才铺开,学徒营也才搭起骨架。这个时候,盐价突然暴涨,既能直接掐住流民营的补给,又能把百姓恐慌一起点起来。再加上朝堂上的言官配合,几乎是摆明了要借盐荒做文章。
这不是挣快钱。
这是拿盐当刀。
而能把刀捏得这么准的,满京城里本就没几个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拨消息回来了。
来的是魏掌柜的人,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掌事,进门后先把斗笠摘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低声道:“公子,北城和东市最先抬价的七家盐铺,后头有三家是同一个货主。”
“谁?”
“仁泰盐行。”
“另外两家看着名字不同,背后仓路却都绕到城西外仓去。那外仓平日挂的是布行名字,可咱们的人顺着搬货的脚夫摸过去,发现里头堆的全是盐袋。”
沈砚眯了眯眼:“继续说。”
掌事压低声音:“不止一家。咱们又顺着引票和仓单往上倒,发现近一个月里,京城周边几处能进官盐的大票,几乎都被三家大盐商吃得差不多了。”
“哪三家?”
“仁泰、广源、丰平码头盐号。”
“他们最近放货极少,仓却满得很。白日里装作没盐,夜里反倒有人不断往仓里运。还有,那些在街上喊‘快买盐’的闲汉,也都是他们花钱雇的。”
话说到这里,门外又进来两拨人。
一个是韩六河手底下跑漕线的老把头,一个是陈万同那边负责暗查票路的账房。
两边消息一对,线便彻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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