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公主的洞察(1 / 1)

他一个人走到夹道转角处时,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头有人。

不是宫女,也不是寻常内侍。

是一道极安静的身影,立在半片日光与半片阴影交界的地方。浅色宫装,衣纹如雪,外罩一件极素净的薄披,腰身纤直,袖口收得极整。她只是静静站着,便有种和这宫城喧杂格格不入的清冷。

萧云昭。

三公主今日没有带太多人,身边只远远立着一名贴身女官。她自己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等了许久。日光掠过她的侧脸,将那双一贯清透冷静的眸子照得更亮,只是那亮意里,今日分明多了一丝难以完全藏住的异样光彩。

不是惊慌,不是嘲弄。

更像是棋盘上忽然看见对手落下一手极妙之棋时,那种混着赞叹与兴味的锋芒。

沈砚挑了挑眉,拱手一礼。

“臣见过三殿下。”

萧云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像旁人一样先来一句“你疯了”。

她只是轻轻启唇,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种已将答案握在手里的笃定。

“沈砚,你这步棋,不是在平盐价。”

“是在借盐价杀人。”

沈砚听得一乐,直起身来:“殿下这话,容易让人误会臣是个盐贩子出身的悍匪。”

萧云昭没有被他这句贫嘴带偏,眸光仍落在他脸上。

“你故意放纵盐价继续暴涨,不是不懂百姓会慌,也不是被大皇姐逼急了乱下药。”

“你是在用最赤裸的暴利,向天下所有手里有盐的人发请帖。”

她往前缓缓走了半步,宫装下摆掠过青砖,声音更低,也更清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京城盐价一旦高到离谱,外州盐商看见的就不再是‘京城缺盐’,而是‘京城遍地是银子’。”

“你撤去入京卡限,等于明着告诉他们——谁有盐,谁就来卖。来得越快,赚得越多。”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一丝奇异的亮意终于更明显了些。

“而只要外地盐源像疯狗一样涌进京城,供给便会瞬间反压过京城眼下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紧缺。”

“到那时,大皇姐手里那些高价囤着、等着朝廷和百姓接盘的盐,不但卖不出天价,反而会彻底砸在手里。”

“盐价不是被你压下去的。”

“是被你用天下商人的贪心,硬生生冲垮。”

这一番话说完,夹道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最后干脆抬手拍了两下。

“漂亮。”

“臣原本以为,今日满朝最先看懂这局的人,至少也得等回去喝两盏茶。”

“没想到殿下在宫道上站一站,便替臣把底牌念出来大半。”

他是真有些高兴。

不是因为自己的盘算被人拆穿,而是因为拆穿它的人是萧云昭。

这位三公主,果然还是那个三公主。

别人听见“继续涨价”,看见的是荒唐、是豪赌、是自寻死路。她看见的却是价格背后真正驱动天下商路的那只手——人逐利的本能。

这已经不只是聪明。

是能看穿商业外衣下政治与人心结构的敏锐。

萧云昭却没有因为他的赞叹露出半分得意,只淡淡看着他。

“你先别笑得太早。”

“我既然能看明白,大皇姐迟早也会明白。”

“而她比旁人更早知道,七日是你的死线。”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

“沈砚,你这局最大的风险,不在京城。”

“在路上。”

沈砚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只是眼神微微一动。

萧云昭继续道:“外地盐商入京,确实会被暴利吸引。可人要来,盐要到,总需要时间。”

“七天听着不短,放在商路上,却未必够从容。”

“何况,大皇姐手里既然能捏住京城几家大盐商,便未必不能把手伸到京郊外的路上去。”

她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彻底沉下来。

“若她反应够快,只需卡住几条要道,拦住最先入京的外地盐货,或者故意在关卡上找些名目拖延。”

“哪怕只拖上两三日,七天之期一到,京中盐价未落,你一样要死。”

“到那时,你今日在朝上说得越笃定,七天后便摔得越惨。”

她这一番话,和方才朝堂上那些大骂“荒唐”的言官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人骂的是表面。

萧云昭戳的,却是这套阳谋里最要命的节骨眼。

阳谋再漂亮,也得落地。

而落地,靠的是路。

若路被人半道掐断,再高明的价格设计,也只会变成纸上风雷。

沈砚眯了眯眼,随即却笑了。

“殿下今日专门在这里等臣,不会就是为了提醒臣一句,七天后死相别太难看吧?”

萧云昭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真正的慌色。

可没有。

这人听完自己点破阳谋,又点出死穴之后,居然还是这副样子。

懒散里带着点欠揍,偏又稳得让人心里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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