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京城屋脊上,风里都是盐腥味。
白日朝堂上那一道“七日之期”,像往整座京城的锅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外头百姓还在抢盐,盐铺门口的争吵声一阵高过一阵,里头各家府邸却都已闻到了另一种味道——这不是寻常物价起伏,这是要命的局。
沈砚回府后连官服都没来得及全换,只把外袍一甩,便直接进了书房。
常福跟在后头,小跑得气都不匀:“少爷,车已经备好了。周叔那边也在通知商盟几位掌柜,按您的意思,全走暗线,不从正门进。”
“好。”
沈砚走到案前,抬手摊开一张京城与周边州府的商路图,指尖在几处州县上连点了几下,语气快而稳,“再让人去印言斋,把吕秀才和钱掌柜都给我叫来。今晚不印风雅,印银子。”
常福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他跟了沈砚这么久,早就听明白了一个规矩:少爷一旦开始把事情说成“印银子”,那就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不到半个时辰,沈府偏院的小厅便亮起了满屋灯火。
六合商盟的几位核心人物来得极快。
陈万同仍是一身圆滑笑意,进门先拱手:“盟主,今夜这是要把京城盐行的祖坟给刨了?”
许敬山衣角还带着寒气,显然是从铺子里直接赶来的,神色比平日更肃。韩六河最风尘仆仆,靴边都是泥,进门便先把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往桌上一放:“最新的水路和外仓清单,都在这儿。”
魏掌柜话最少,只把一册新抄好的转运名单推到沈砚手边,低声道:“北地那边能动的车队,我先点出来了。”
周老账房坐在一旁,已经铺好了账纸与算盘。
沈砚扫了众人一眼,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京城盐价已经被人点着了。”
“这火不是自然烧起来的,是大公主那边捂仓、抬价、散风,一层层喂出来的。”
“她想让我在七天内死在这口锅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咱们就先往这锅底下,再添一把她看不见的柴。”
厅里几人神色一肃,连陈万同脸上的笑都收了。
沈砚抬手,在商路图上连画数道线。
“我朝上说放开卡限,让天下盐商高价入京,不是说给那帮老东西听个热闹。”
“从现在开始,六合商盟全力运盐。”
“不是等,不是看,是立刻动。”
韩六河第一个往前一步:“怎么动?”
沈砚看向他:“你走水路。京城外几条正经漕路,眼线太多,大公主那边如今肯定正盯着。你手里那几条偏门暗线,该拿出来见见风了。”
韩六河一听,眼里立刻冒光。
“盟主说的是东平码头外那两条废河支路,还有南堤口那几处夜泊点?”
“对。”沈砚点头,“小船分拆,大船转驳,白日停,夜里走。别挂盐货名头,能伪装成什么就伪装成什么。”
魏掌柜这时开口:“北地盐仓那边,先前按平价收的货还压着不少。若真全往京城调,明面车队太扎眼。”
“所以你不走明面。”沈砚转头看他,“你那边不是还有盐铁转运的老路子么?”
魏掌柜眼神一动。
“盟主的意思是……借盐铁车队的壳?”
“不是借,是套。”
沈砚指尖轻敲桌面:“建材、木料、石灰、粗布、草席,这些如今京郊赈灾和修营都在用,进出京郊谁都会多看两眼,但不会盯得太死。你把盐袋压在底层,上头盖布匹和木板,混进转运车队里。”
“别一口气全押一路,分三批,四批,甚至五批。”
“就算有人撞上,也只会以为是赈灾物资和修营建材。”
魏掌柜缓缓点头,神色越来越亮:“能走。”
“北地那边原本就有几支跑惯了盐铁边线的老车把式,夜里赶路、白日藏车,不会露怯。”
陈万同插了一句:“江南那边也能补一手。如今朝上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不少盐商正盯着京城这口暴利。我若派人提前递风,让他们知道‘再晚两日便可能错过价头’,这群人自己就得疯。”
“这正是我要你做的。”
沈砚看着他,唇角微勾:“咱们商盟的盐,是主力。但光靠咱们,动静还是不够大。我要的是天下散户盐商一闻见银子味,自己朝京城扑。”
“他们扑得越疯,大公主手里那些高价盐,就越像一堆烫手炭。”
许敬山接过话头:“那印言斋那边,便是拿来扇风的?”
沈砚笑了。
“对。”
“钱掌柜还没到,但活儿我先定了。”
“印言斋今晚连夜印发小报,不谈朝局,不谈私盐,就谈一件事——京城盐价已高到离谱,朝廷放开卡限,天下盐商可自入京。”
“字要写得直,写得俗,写得让外州那些最会算账的人一眼就看懂:现在运盐进京,就是捡银子。”
周老账房捋着胡子,立刻明白了关键。
“少爷是想让消息跑得比盐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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