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砖窑里的火,已经连着烧了三天两夜。
山坳里白天看着荒,夜里却像藏着一口不肯熄的怪炉。窑口时明时暗,风箱一拉,火舌便猛地往里卷,映得四周石壁都发红。地上堆满了敲碎的石灰石、黏土、铁渣,还有一袋袋被反复碾磨过的灰色粉末。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石灰味和焦烟味,吸一口都像在喉咙里刮砂。
沈砚站在窑口前,眼下青黑一片,袖口和前襟全是灰,连头发梢都沾着白粉。
若让京城里那些见惯了他绯袍玉带的人看见,只怕真要怀疑这位户部员外郎是不是被人绑来山里烧炭了。
“这一炉,先停火。”
他盯着窑里看了片刻,终于摆手。
老张头和几个工匠早被烤得满脸通红,闻言都像捡了条命,连忙把风箱停下。几个年轻些的工匠拿着铁钩子,把窑底烧好的熟料一点点扒拉出来。
落在地上的东西,已经不是最初的石灰石和黏土模样,而是一块块灰黑交杂、表面泛着烧结色泽的硬疙瘩。
常福蹲在一旁,捏着鼻子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少爷,这玩意儿……真成了?”
沈砚没立刻答,只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拿铁锤轻轻一敲。
“火候差不多了,这一炉比前头几炉都好。”
“不是,奴才的意思是——”常福一脸纠结,“这东西看着跟煤渣拌泥块也没多大区别啊。您前几天说得跟神兵利器出世似的,奴才还当今天能看见什么发光发亮的宝贝。结果就这?”
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捻了捻那块熟料上的灰。
“灰扑扑的,还不如做几块香皂来得实在。至少香皂洗脸的时候,夫人小姐们见了会高兴,这玩意儿拿出去,怕是狗都懒得闻。”
旁边几个工匠原本憋着没敢吭声,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神情顿时有点绷不住了。
老张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东家,常福这话糙是糙了些,可意思……倒也差不多。咱们这几日又烧又砸,手都快抡废了,最后就弄出这一堆灰褐色粉末。您说它能保命固城,老汉不是不信您,就是……实在有些看不出来。”
“对啊东家。”
“这东西瞧着跟灶灰也差不了太多。”
“真能拿来砌墙修仓?”
“怕不是下场雨就化了吧?”
工匠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大,却满是怀疑。
连站在树下抱剑看了半天的萧清棠,眉头都微微皱了皱。
她今日仍是一身利落劲装,长发高束,衬得肩背极直。连日跟着守在砖窑外,她倒没显半点疲态,只是看着地上那堆灰褐色粉末时,眼底也有一丝难得的迟疑。
“沈砚。”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遮掩的调侃,“你前几日信誓旦旦,说要弄个能修城保命的东西出来。我还当你要把兵部那群人的家伙事都比下去。结果绕来绕去,你现在是在山里玩泥巴?”
常福听得连连点头:“殿下这话说得太对了,少爷最近像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拌进这堆泥里,给未来的大宁基建先添第一块料。”
常福立刻闭嘴。
沈砚却没再和他们扯,反而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道:“别光站着怀疑了。老张头,把筛好的细粉都搬过来。河砂、碎石、木模也抬出来。”
工匠们虽满头雾水,还是照做。
没多久,窑场边便摆开了一排东西。
一桶灰褐色细粉,一筐筛过的河砂,一筐敲碎洗净的小石子,还有几只事先钉好的长方形木模。旁边另放着两桶清水和几把木铲。
萧清棠看着这架势,眉梢一扬。
“你还真准备和稀泥。”
“殿下别急。”沈砚一边卷起袖子,一边慢条斯理道,“今天这泥,和你平日里在校场上踩的,可不是一个祖宗。”
说罢,他亲自上手。
先按比例往木槽里倒入水泥粉,再加河砂,再加碎石,最后一点点泼入清水。木铲在槽里不断翻搅,灰色粉末很快吃了水,颜色渐渐加深,和河砂碎石裹在一起,变成一团厚重黏稠的浆料。
那东西看着确实不算好看。
灰中带湿,黏中带重,木铲提起来时还会缓慢往下坠,活像一大坨高价且神神秘秘的泥巴。
常福站在旁边,表情越来越复杂。
“少爷,您老实说,这东西是不是得再加点什么药引子?”
“加你一张乌鸦嘴。”
“奴才是怕您辛辛苦苦折腾几天,最后做出来个……嗯,不太体面的玩意儿。”
萧清棠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原本清冷锋利的眉眼都松了几分,月白似的侧脸在窑火映照下显出一点暖意。
“常福这回倒没说错。”她看着那木槽里的灰浆,故意道,“沈大人如今是真有出息了,放着诗词文章、户部账本、盐政大局都不玩,跑来荒山里鼓捣这团泥。照这个势头,再过两日,你是不是该蹲在地上捏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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