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实用的算学(1 / 1)

学徒营搭起来之后,京郊流民营的热闹便分成了两种。

一边是大人们抡锹扛土,修沟、补仓、砌墙,干得满身是泥;另一边则是那群半大孩子,早晨先被萧清棠拎去站桩跑圈,腿还没抖匀,转头又被塞进棚子里认字、记账、学木工。

照理说,这么一折腾,最先叫苦的该是孩子。

结果先炸毛的,居然是教书的穷秀才。

学徒营最中间那排新棚下,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粗纸、木板、炭条和几本从印言斋拿来的旧账样本。吕秀才捧着一张新抄好的“数字表”,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逼着吃了三斤黄连。

“东家,这……这不妥啊。”

沈砚正靠在一旁木柱边,看着几个半大孩子拿树枝在地上比划,闻言抬了抬眼。

“哪儿不妥?”

吕秀才把纸举起来,压着声音,活像怕圣人隔空听见。

“这些符号,歪歪扭扭,非字非画,不像大宁字,也不像古篆。您让孩子们先学这个,不是舍本逐末么?”

旁边另一位姓陈的秀才也跟着附和:“是啊东家。算学一道,自有算筹、自有旧法。哪怕教这些流民孩子,也该先让他们认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哪有上来便教这种怪符的?”

“若叫外头人知道了,怕是又要说印言斋专印歪门邪道,连学徒营都在误人子弟。”

最后那句,已经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抱怨。

这些穷秀才如今是靠印言斋吃饭,也服沈砚的本事,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正经读书人的路数。让他们教孩子识字、教账目,他们愿意;可让他们捧着这几个“0、1、2、3”的符号当宝贝,心里实在转不过弯。

萧清棠今日照旧一身劲装,刚带着孩子们跑完圈,从棚外进来时正好听见后半截。她把剑往桌边一搁,眉头一挑。

“又怎么了?”

吕秀才见二公主来了,忙先行礼,随后才苦着脸道:“殿下,东家要在学徒营里推一套新算术。不是算筹,也不是常用数字,是这些……”

他把纸递过去。

萧清棠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息。

纸上整整齐齐写着十个符号。

0,1,2,3,4,5,6,7,8,9。

她看了半天,最后很诚实地说了一句:“这看着像谁家小孩拿脚画出来的。”

沈砚乐了。

“殿下这评价很有艺术天赋。”

“我说错了?”

“没错。”沈砚点头,“刚开始看,确实不怎么像正经东西。”

吕秀才一听,顿时来了劲:“东家您自己都承认了!”

“可不怎么像正经东西,不代表它不好用。”沈砚走过去,把那张纸接回来,屈指弹了弹,“你们读书人有个毛病,总觉得长得像圣贤的,才配留在纸上。其实对这些孩子来说,能最快学会、最快算清、最快记账的,才是好东西。”

陈秀才还是不服:“可大宁几百年算学都这么过来的……”

“所以你们算账慢。”

一句话,直接把陈秀才噎住。

沈砚懒得和他们空讲,抬手招了招。

“虎子,过来。”

人群后头,一个瘦高的半大少年立刻窜了出来,正是前几日最先点头说愿意进学徒营的那个。如今洗干净了脸,虽然还瘦,眼睛却亮得很。

“沈大人。”

“你学这数字几天了?”

“回大人,三天。”

“九九表呢?”

虎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前头一半背熟了,后头还总串。”

吕秀才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三天?

三天能学出什么东西?

沈砚点点头,又转向棚下一个年纪最大的老秀才。此人姓孙,是早年科场失意后一直给人做西席的,算筹和旧账法用得极熟,也是这几天抵触新算术最厉害的一个。

“孙先生。”

老秀才抬手拢了拢袖子,脸色不算太好看:“东家有何吩咐?”

“做个试。”

“什么试?”

沈砚从一旁账册里抽出一页,啪地拍在桌上。

“记账与加减。”

“虎子用我教的新数字和竖式。”

“您用算筹和旧法。”

“咱们比一比,谁快,谁准。”

这话一出,棚里顿时静了一下。

吕秀才先懵了,随即急道:“东家,这怎么比?虎子才学三天!”

孙秀才更是脸色发沉:“东家拿老朽和一个孩子比,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沈砚笑眯眯地看着他,“怕输了?”

孙秀才一张老脸顿时涨红。

“老朽怎会怕一个黄口小儿!”

“那就比。”

沈砚抬手让常福把两张小案搬开,正对着摆到棚子中间。

一边放纸笔炭条,一边放算筹木盘。

孩子们一看有热闹,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萧清棠也来了兴趣,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眼神在虎子和孙秀才之间来回扫。

她原本还当这所谓“实用的算学”不过是沈砚又折腾出来的一门省事法子,可听他直接拿学了三天的孩子去比老秀才,顿时也起了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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