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一事刚刚定下,京城表面上先热起来的,是夸。
“神泥现世。”
“沈大人一堵灰墙,吓退北蛮。”
“陛下当场列为国之重器。”
这些话在茶楼酒肆里一传开,听着自然是痛快。百姓喜欢这种痛快,尤其前几日才被北蛮使团的嚣张气得牙痒,如今忽然听说大宁有了连蛮子重锤都砸不开的新墙,谁不想多说两句、多乐两声。
可真正懂行的人,听见的就不是“神泥”两个字。
他们听见的是:钱路断了。
而且断的不是一条两条。
是几大世家在大宁基建、城防、水利、仓储上盘了百年的老根。
——
工部旧衙后头有一间专门存历年工料文书的小库房。
库房不大,里头却是另一层天地。砖瓦、木料、石灰、夯土、漕运、脚夫、徭工、外包工队、地方修缮银,每一项都能摞起一堵纸墙。往年这些东西没人细看,一是账目太杂,二是大家都默认“老规矩便是规矩”。
如今老皇帝一句口谕,沈砚全权统筹水泥量产与首批调拨,工部也不得不把原本那些压着的旧单子全翻出来重理。
于是,第一批叫苦的人,不是工匠,不是差役。
是工部里那几个最会写“按例分派”的主事。
“沈大人,这……这批北境边墙修缮旧单,原本已经拟好了。”
一名工部主事捧着厚厚一摞文书,额头见汗,“青砖、青瓦、上等松木、石灰浆、运料舟车脚费,全都按去年的章程拆好了份额。若现在全换成水泥,先前递出去的采办风声……怕是要出乱子。”
沈砚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北境关隘的优先修缮清单,头也没抬。
“出什么乱子?”
主事咽了口唾沫。
“各家料行、窑口、木场都已经在等工部分单子。尤其几家大户,往年吃这块吃惯了,忽然一下断了,恐怕……”
“恐怕什么?”
沈砚这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恐怕他们会不高兴?”
那主事脸色一僵,不敢接。
旁边周老账房正翻着旧文书,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不高兴算轻的。”
他把其中一册账往前一推,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少爷,这批旧单子里光北境第一期外城修缮,青砖采办就挂了四家,背后全是京中和地方世家的人。木料更夸张,几条主要大料线,绕来绕去都绕到同几家手里。还有石灰、夯土、徭工转包和运料脚夫,全有固定门户吃拿。”
“换句话说,咱们这水泥一铺开,不只是抢了几笔生意。”
“是把他们一整锅饭都掀了。”
工部那名主事听得眼皮直跳。
沈砚却笑了。
“原来如此。”
他低头翻了翻那批旧文书,越翻,笑意越淡。
账面写得冠冕堂皇,什么“优材上供”“旧例沿用”“按地势增耗”“因路折银”,可只要把水泥的新成本和工效往旁边一摆,这些所谓“旧例”便全成了笑话。
同样修一段边墙,原先青砖、木料、石灰浆、转运、补缝、返修层层叠加,花出去的银子像流水。
如今水泥一上,别的不说,光最肥的几笔传统建材单子,便当场没了大半意义。
而这些单子,过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就不是单纯的工部采购。
是世家门阀、地方豪强、工坊窑口与官场关系一起盘成的网。
谁家拿砖,谁家供木,谁家包工,谁家出人,谁家沿途放行,谁家替地方官“分忧”,全都有讲究。
水泥不是在挤这张网。
是在直接烧它。
沈砚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难怪最近工部这帮人看我,眼神都像看抄家官。”
周老账房苦笑。
“少爷,您这回得罪的,可比盐商重。”
“盐商断的是一时财路。”
“水泥断的,是人家祖传饭碗。”
“那正好。”沈砚靠在椅背上,神情倒很平静,“祖传饭碗这种东西,最容易吃出一肚子寄生虫。”
他说得轻描淡写,工部那主事却听得背后发凉。
因为他知道,京城里真正要炸锅的,根本还没开始。
——
当天夜里,京城西南角,一处不挂匾额的旧园中,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这地方名义上是某位退仕老学士养病用的别院,平日极少有人来,周边巷道也清净得很。可今夜,几辆没有家徽的马车却先后从不同街口绕了进来,进门时连车帘都压得极低。
园中正厅,炭火烧得极旺。
坐着的,却不是讲诗论文的人。
而是几位真正把持着大宁建材、水利、工料命脉的世家家主与大掌柜。
清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还有两位京畿大族在外头最少露面的主事人,都到了。
这些人平日最讲体面,最讲门第,也最爱摆出一副“与商贾分流”的清高模样。可若真把大宁这些年城墙怎么修、仓怎么起、河工怎么包、砖怎么运、木怎么卖一层层扒开,里头最粗的线,十有七八都牵在他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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