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沈府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窗外风声压着檐角,吹得灯焰轻轻发晃。案上摊着的不是诗稿,也不是工部送来的制式文书,而是一沓刚送进来的杂乱纸条:矿场回执、煤窑口信、脚行停工条、还有几张从四公主府暗线那边转来的密报。
周老账房站在案前,脸色比灯影还沉。
“少爷,出手了。”
沈砚指尖压在一张供货契上,头也没抬:“哪边先动的?”
“先是西北那处石灰石矿。”周老账房把一张纸推过去,“说是夜里塌了半边矿道,死了三个工,封山停采。”
“紧接着城外两处常供咱们的煤场也递了话,一家说主窑炸火,一家说下头的黑工跑了,短期内不敢再出货。”
“还有原本答应送料的两支车队,今晨全改口了。一个说车轴断了,一个说路上遇了盘查,过不来。”
常福站在一旁,听得直瞪眼。
“这也太巧了吧?矿难、炸窑、断车轴,全赶在一块儿?”
“巧?”沈砚终于抬起眼,笑了一下,“这不叫巧,这叫写给我看的请帖。”
周老账房低声道:“老奴也这么想。咱们水泥工坊刚起量,第一批边关调拨的清单才出,他们便从石灰石、煤、车马三头一起卡。下手的人不是一般商贾,背后必是世家那帮人。”
沈砚没接这句,只把另一封密报拆开。
纸上字迹极小,是四公主那边惯用的暗线手笔。
京西郑氏矿线夜议,范阳卢氏煤场有异,数家旧工头突然抬价锁工,另有大公主府旧人近两日频繁出入西南旧园。
短短几行,意思却已经够明白了。
世家和大公主,果然合流了。
不是朝堂上吵,不是御史台递折子,也不是像盐政那样先放风造势。他们这次动的,是最脏、最底下、也最要命的地方。
掐原料,掐窑口,掐劳工,掐运输。
只要水泥量产断了气,边关调拨便会卡死。到时候不用他们在明面上多说一句,工部和兵部自己都会急,老皇帝那边也会先看见“你沈砚拿着皇命,照样办不成事”。
这是阳面不争,暗地里下死手。
常福见沈砚半天没说话,忍不住低声问:“少爷,这回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把六合商盟全撒出去,先把那几家卡料的矿线和煤场狠狠干一顿?”
周老账房也看着他。
照以往的路子,少爷若被人这么掐,多半早已开始算账反杀了。要么抄后路,要么断销路,总之不会让对方先舒舒服服拿捏自己。
可这一回,沈砚脸上却没半点火气。
他只是把那几张停供契纸重新叠好,搁到一边,神色甚至称得上平静。
“急什么。”
“他们既然肯先动,反倒说明一件事——”
“他们怕了。”
常福一怔:“都把咱们料线卡成这样了,还算他们怕?”
“当然怕。”沈砚靠进椅背,语气懒散下来,“若水泥只是个小打小闹的新玩意儿,他们懒得费这么大力气。现在世家肯连矿、窑、工、路一起动,说明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东西真要铺开,他们那几口祖传饭碗就不只是缺个口,是要被我整个砸烂。”
周老账房缓缓点头。
“少爷说得是。只是……边关那边等不起。”
这一句,才是最重的。
书房里静了一下。
沈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是,边关等不起。
世家的反扑,是内忧。
可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他们。
是真正在北边磨牙的那群狼。
北蛮使团走时那眼神,他记得很清楚。水泥新墙确实能让他们心里发怵,可怵归怵,不代表大战就不会来。墙能挡冲撞,能挡一部分城防之危,可挡不住所有变数。
若边关真起了大势,靠一堵堵灰墙,顶多是让大宁死得没那么快。
可若想真正把局翻过来,想让世家在乱局里再也没有“拖着边关一块儿烂”的底气,想让萧清棠和北境十万边军多一层真正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那就不能只修墙。
得有更狠的东西。
更早,且更深地藏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周叔。”
“老奴在。”
“去发帖。”
“现在?”
“现在。”沈砚看了眼窗外夜色,“把六合商盟那几个能做主的,全给我叫来。走暗门,不惊人,不准走正街。”
常福精神一振:“少爷,是不是要连夜开局反掐他们料线?”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谁告诉你,我今夜要跟他们打建材仗了?”
常福:“啊?”
——
不到一个时辰,沈府偏院的小厅里便重新亮起了灯。
陈万同、韩六河、魏掌柜、许敬山,连同周老账房,全都到了。几人来得急,外袍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神色却都不轻松。
显然,他们也已从各自的线头上闻到了风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