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两日,忽然多了一股很不体面的急味儿。
这股味儿,不在茶楼,不在朝堂,也不在那些正经衙门里。
在沈府门口。
准确些说,在常福脸上。
一大清早,沈府偏门便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常福顶着两个乌青眼圈,头发都没梳齐,抱着一摞契纸和几封催单,从院里一路小跑到门口,见了来回递信的伙计便先急吼吼开口。
“西南那家煤场还是不卖?”
“回常管事,不是不卖,是说窑里炸了火,眼下连自家用的都不够。”
“放他娘的屁!”常福一拍大腿,脸都急红了,“前日不是还说有货吗?今天就炸了?他家窑是专挑我们少爷着急的时候炸?”
那伙计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还、还有石灰石那边,原先答应供货的两家矿场也都回了信,一家说塌矿,一家说工头卷银子跑了,短日里开不了山。”
常福听得眼前发黑,手里的契纸差点直接砸地上。
“跑了?又跑了?”
“这京郊的工头是不是都商量好了,非要赶在咱们头上一起跑?”
他骂完还不算,转头冲院里扯着嗓子喊:“周叔!周叔!又黄了两家!”
这一嗓子,喊得隔壁墙头蹲着晒太阳的猫都一哆嗦。
不多时,周老账房便快步从里头出来。
老人家这几日也是真瘦了些,眼下发青,手里还攥着算盘和一沓账页,一副刚从账海里爬出来又被人一脚踹回去的惨样。
“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常福把那几封回信一股脑塞过去,苦着脸道,“塌矿的塌矿,炸窑的炸窑,断车轴的断车轴,剩下那几家倒没直接拒,可一听说咱们要的是大批量石灰石和好煤,立刻就把价抬得比金子还高,张口就是三倍,还得现银先付。”
周老账房翻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做买卖。”
“这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常福一屁股坐在门槛边上,抱着脑袋直哼哼。
“谁说不是呢。少爷好不容易把水泥的摊子铺起来,兵部那边还等着第一批料往北边送,这群孙子偏偏这时候一个个装死。现在好了,窑里那边烧一炉少一炉,工坊那边都快拿筛子把地上的灰再筛一遍了。”
周老账房脸色也沉得厉害。
“高价能吃多少?”
“吃不了多少。”常福唉声叹气,“少爷是有钱,可有钱也不是这么让人明抢的。更何况他们现在压根不是想多挣点银子,是想让咱们根本买不到。”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站起来。
“不成,我再去一趟城西商行。”
“许掌柜那边说不定还有别的线。”
周老账房抬手拦了一下。
“去可以,别把话说死。”
“少爷昨夜交代过,越到这时候,越要显得咱们急。”
常福一愣,随即立刻点头。
“懂了。”
“我今天不光得急,还得急得像明天工坊就要断炊。”
周老账房看了他一眼,居然难得有几分满意。
“这回你倒不算太笨。”
“那当然。”常福提了提腰带,咬牙切齿道,“少爷说了,演戏要演全套。既然外头那帮王八蛋想看咱们着急,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
说完,他抱起账页和契纸,带着两个伙计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背影急得像真有火烧着了屁股。
——
到了晌午,常福那股“屁股着火”的劲儿便在京城几家大商行里彻底传开了。
城西最大的建材行里,掌柜正眯着眼拨算盘,门口帘子猛地一掀,常福便带着一身汗冲了进来。
“赵掌柜!你上回说的那批石灰石,今天能不能先给我匀三成?”
那赵掌柜抬头一看是他,眼里先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常管事,不是我不想帮你。”
“实在是最近矿上线都乱了,原先订好的货都没到。你家要得又急又大,我便是有心,也变不出山来啊。”
常福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得脸都快贴到柜台上了。
“价钱好说。”
“你说个实数,我不还。”
赵掌柜听得眼皮一跳。
不还价?
这位常管事平日里替沈家买东西,那是能把铜板都抠出回声的人。如今连“不还”都说出来了,显然真是急得狠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快意便越藏不住。
他假装沉吟片刻,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
“按平日三倍。”
“而且,先付全银。”
常福眼睛都瞪大了。
“三倍?你怎么不去抢!”
赵掌柜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
“常管事,这时候谁手里有货,谁便是爷。你若嫌贵,我也没法子。”
常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骂了句脏话,最后像是真被逼得没了法子,只能恨恨一甩袖子。
“行,我再去别家问问!”
他转身走得飞快,像是再多停半刻便真会当场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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