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妖法之辩(1 / 1)

晨鼓未歇,太和殿里的气氛便已不对。

不是真刀真枪那种紧,而是那种酸风先起、阴火后烧的紧。

沈砚一进殿,便瞧见御史台那几位平日最爱拿祖宗规矩给人上坟的言官,今日站得格外整齐。一个个官袍抻得笔直,神情肃得像是昨夜集体梦见了大宁龙脉被谁掘了祖坟。

他心里一乐,脚步却没停。

来了。

绝石山一炸,世家若不跳脚,反倒不正常。

只是他原以为,这帮人会接着从“工部规制”“兵部擅权”“地方扰民”这些路数上发难,没想到一上来就换了神仙赛道。

这倒有点意思。

老皇帝今日坐在御座上,神色比前两日更沉。北边风紧,朝里风也紧,他这个皇帝这些天几乎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唱礼毕,例行几道奏对之后,御史台右佥都御史便第一个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又高又直,像生怕外头听不见。

老皇帝眼皮微抬。

“讲。”

那御史立刻捧笏,满脸忧国忧民,先不提绝石山,也不提水泥,只先把调子抬得极高。

“臣闻国朝立世,首重礼法,次安社稷。天有天象,地有地脉,山川河岳皆系国运。自太祖立朝以来,凡大兴土木、开山动土,皆要敬告天地,循礼而行,不敢有半分悖逆!”

这开场白一出,殿中不少文官神情就先正了几分。

沈砚站在班列里,垂着眼,差点没笑出声。

铺垫这么长,显然不是冲石头去的。

果然,那御史话锋陡转,声音也跟着拔高。

“然而沈砚身为朝廷命官,竟胆大包天,私用雷火妖法,于京郊悍然崩毁名山,震裂地脉,惊扰龙气!”

“此等邪术,非但有违圣朝礼制,更有伤国本根基。若今日不严惩,明日天下效尤,人人皆可借妖法毁山裂地,我大宁社稷何安!”

一声“妖法”落地,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来了。

沈砚微微抬眼,正好看见郑元嵩老神在在地站在文官前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副“你总不能拿火药去和龙气辩是非”的从容,几乎都写在眉毛上了。

而御史台那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边话音刚落,另一名言官立刻出列接上。

“陛下,臣附议!”

“绝石山虽为废山,然山川有灵,地脉有序。沈砚以不知名邪物引发天雷之响,火光冲天,山崩地裂,方圆惊惧。此非工术,乃妖术也!”

第三名言官更绝,直接把调门拉到了亡国高度。

“臣昨夜翻阅旧籍,见《山川异闻》中有言,凡雷火乱地者,多为妖人惑众,轻则惊民,重则动摇国祚。陛下,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能炸山,明日便敢炸陵,后日便敢以妖火惊宫阙!如此邪术若入军国,岂非亡国之兆!”

这几句一出来,殿中许多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官员,神色都微微变了。

大宁再重文不过,朝堂上一群人平日里信不信鬼神是一回事,可真把“龙气”“地脉”“国祚”这些词摆出来,又由御史台和郑元嵩这等人一起往上抬,便天然容易勾出许多文臣心里的那点忌讳。

尤其绝石山那一炸,声势实在太大。

山崩地裂,浓烟冲天,在这个时代,确实很容易被人往“妖异”上套。

沈砚心里清楚,这一手比骂他好大喜功还阴。

前头说他误了边防,他还能用新矿和水泥车队把人嘴堵上。

可现在世家不跟你讲料,不跟你讲工,不跟你讲路了。

他们改讲命数,讲礼制,讲皇朝龙气。

这玩意儿最烦人的地方就在于,许多时候它根本不求讲明白,只求把你拖进泥里。你越解释自己不是妖法,越像心虚;你若嗤之以鼻,便会立刻被扣上“不敬天地、不畏礼法”的帽子。

最要命的是,老皇帝再强,也终究是这个时代的皇帝。

他可以爱实学,可以重军国,但若满朝都开始拿“龙气国运”说事,这事便不只是沈砚一个人的锅,而会被做成一把随时能往皇帝自己身上递的刀。

郑元嵩此时才慢慢出班。

他没有像那些言官一样喊得激烈,语气甚至还很稳。

“陛下,臣以为,诸位御史虽言辞稍急,却并非全无道理。”

“沈砚所行之术,臣等此前从未见过。其声如雷,其势裂山,已远超寻常工匠技艺。若说是单纯开矿,未免骇人;若说可入军国,则更应慎之又慎。”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御座,字字都卡在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毕竟,此术若真不可控,一旦惊扰京畿,震动人心,别说北境未安,怕是京城先乱。”

“臣不敢妄言诛杀,只请陛下三思。”

好一个不敢妄言诛杀。

可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种妖法要么禁,要么杀。

殿中一时间附议之声竟真的多了起来。

“郑大人所言有理!”

“军国重器当稳,不可沾染妖异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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