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校场今日的风,都比往常紧了三分。
天还未大亮,禁军便已一层层封了四门。外圈是持戟甲士,里圈是老皇帝亲军,校场四角高台上还有弓弩手压阵,别说闲人,便是一只鸟飞得低了些,都得先被盯上两眼。
这排场,不像看演武。
像看一场随时可能把天捅出窟窿的审判。
昨日朝堂上,“妖法”“龙气”“地脉”这几个词被御史台那帮人嚼得满殿乱飞,今日真到了校场,来的人却一个比一个腿勤。尤其那些嘴上最讲礼法的,来得格外早,像生怕错过沈砚被雷火反噬、当场炸成满地忠义的精彩场面。
沈砚到时,校场东侧看台已坐了不少人。
老皇帝居中,一身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眉眼沉沉,虽未着龙袍,可那股压人的威势半点没少。兵部尚书坐在下首,今日连胡子都像比平时更精神些,只是眼底藏着一夜未睡的红血丝。工部尚书也在,整个人往前探着,活像恨不得提前看穿校场里那几只被黑布罩住的大家伙。
再往下,便是几位心腹重臣、禁军统领,以及被准许旁观的部分朝臣。
郑元嵩也来了。
这位礼部侍郎今日面色极稳,端着那副不动如山的老样子,像是单纯来监督国朝礼制有没有再被什么妖术糟践。可他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警惕,却没逃过沈砚的眼。
御史台那几位昨儿骂得最凶的言官,此刻也都坐得笔直。一个个看着校场中央,神情肃穆得像在等天降神罚。
萧云昭站在看台一侧,没有坐,只扶着栏杆,目光极轻地落在沈砚身上。
萧明玥也来了,只是位置更靠后,身边跟着最少的人。她今日一身月白宫装,神色沉静,像什么都不急,可指尖落在袖边时,还是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至于萧清棠,则根本没在看台上。
她就在校场里。
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配剑,亲自站在那几件尚未揭开的器物旁边。她今日奉老皇帝口谕,兼着护场与见证的差事,站在那里时,整个人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冷、直,且锋利。
沈砚走到场中,先朝看台行礼。
“臣沈砚,见过陛下。”
老皇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校场更静。
“昨儿朝上,你说不靠嘴争。”
“今日,朕给你这个地方。”
“你若真有东西,便拿出来。”
“若没有——”
老皇帝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与看台,“那今日这场,便当你自己给自己送行。”
这话说得够重。
可沈砚脸上却没半点异色,只拱手一礼。
“臣明白。”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校场中央。
今日他没有搬绝石山下那种能崩山裂石的大份量黑火药。那玩意儿太猛,适合炸矿,不适合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命。真要一个控制不好,别说妖法,直接就是大宁版君前行刺。
所以他带来的,是更“收敛”些的东西。
两件。
其一,是震天雷雏形。
其二,是定向爆破火筒。
名字听着都不太像正经礼部能接受的玩意儿,但杀伤够正经。
沈砚抬手,示意校场里的工匠与禁军把第一层黑布揭开。
唰的一声。
黑布落地,露出校场中央几排木制假人。
不是普通草靶。
那几具假人外头,全披着北蛮制式的重甲样板。肩、胸、腹、腿皆按北蛮骑兵常用甲式做了加厚,甚至连头盔都仿得极像。若只远远看去,真有几分像一排北蛮甲士立在那里。
看台上顿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兵部尚书眼睛先亮了。
他一眼便看出来,这不是摆设,这是故意按实战来的。
而御史台那几位言官却先松了口气。
假人而已。
披了重甲又如何?
雷火响声吓人是一回事,真能不能破甲,是另一回事。若今日这场面最后只炸得木屑飞一地,甲片却还挂得好好的,那“妖法无用、徒然惊众”的帽子,反倒能扣得更实。
郑元嵩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沈砚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懒得解释,只走到第一件器物旁边。
那东西不大,黑沉沉一个圆陶壳,外头包着一层粗布与麻绳,肚子略鼓,底部做得更稳,顶端留着一截不长不短的引线。
看着像个长得不太聪明的酒坛子。
若非昨日绝石山那一炸还在众人脑子里回响,单看这玩意儿,实在很难让人把它和“妖法”“国之利刃”联系到一起。
沈砚拍了拍那只陶壳,语气平静。
“此物,臣暂名为震天雷。”
“可埋,可置,可守城,可拒敌。”
“其利,不在好看。”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排重甲假人。
“在它响的时候,对面最好别站人。”
这话说得很平,可校场里却没人笑。
萧清棠已经朝旁边挥手,让几名护场禁军继续后撤。
沈砚亲自选了第一处位置,把震天雷放在假人阵前偏左的位置。这个位置很讲究,不算太近,免得人说是贴脸炸出来的;也不算太远,免得威力全散了,只剩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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