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后勤之弊(1 / 1)

次日天还未亮透,宫城里的气便已经紧得像拉满的弓。

昨日那封北地急报,把整座京城从表面的热闹里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东线烽燧被破,边民遭掠,老皇帝又在朝上险些失态,消息虽被宫中强压着,可该知道的人,一个都不会不知道。

所以今天这场议事,不是寻常朝会。

是救火。

也是抢刀。

太和殿没有开大朝,老皇帝直接在偏殿召了内阁、兵部、户部、工部以及几名最要紧的重臣议事。能进这道门的人不多,可每一个背后都牵着一大串线。外头天色灰沉,殿内炭火烧得不弱,却压不住那股寒气。

沈砚进去时,兵部尚书已经在看舆图了。

北境那张大图铺满了半张长案,东线几处关隘、驿道、烽燧与州府仓点,都被朱笔重新圈了一遍。兵部尚书眼下发青,显然是一夜未睡,旁边还摊着几封新到的抄录军报和各州回文。

户部尚书抱着手坐在另一侧,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几名内阁老臣则低声争着什么,字句都压着,却越压越显得焦灼。

最不着急的,反倒是大公主一系那几位官员。

他们也皱着眉,也做出一副忧边忧国的样子,可沈砚一眼扫过去,便知道这帮人心里在想什么。

边关一起火,最值钱的不是骂人骂得多响。

是粮。

是车。

是后勤。

谁能捏住这条命脉,谁就等于先把手伸进了北境十几万边军的嗓子眼。

沈砚刚站定,老皇帝便由大太监扶着,从内侧缓步出来。

今日他没有穿繁重朝服,只披了件深色大氅,脸色仍旧发白,嘴唇却抿得极紧。昨日那一下显然伤了元气,可这老头骨头是真硬,硬是撑着出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

老皇帝摆了摆手,连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坐下。

“议吧。”

这两个字一落,偏殿里的气氛顿时更紧。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声音发沉。

“陛下,北境东线两处烽燧已失,敌骑推进极快。按眼下军报推断,北蛮此次绝非单纯劫边,而是在试我关防应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刻补足东线与中段几处主关军粮。”

“其二,调拨水泥、军械与修防物料,加固已显薄弱的几处关墙。”

“其三,沿途各州府驿道、车马、仓点统一听令,不得推诿。”

这话说得都对。

可偏偏,越对,越显得难。

因为兵部尚书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先叹了一口气。

“尚书大人说得容易。”

他指了指手边一册总账,“可如今的问题不是想不想补,是怎么补。”

“北境常备粮台账上看着不算空,可真能动的余粮,远比纸面少。各州常平仓这些年被层层挪用,眼下要抽调,先得看哪一州肯先割肉。”

“再者,粮车北运,按旧法需过七道驿站、三处州界、两次核验,一路签押、换车、补票、复点,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

“北关若真已吃紧,等这批粮草走完文书,怕是城头都先饿出人命了。”

沈砚听到这里,眼皮轻轻一跳。

二十日。

还只是快则。

这放在太平年景是流程,放在大战将起,就是谋杀。

兵部尚书脸色更差:“所以才要急议!”

“臣不是不急。”户部尚书苦笑,“臣是想说,旧制如此,不是一句‘快些办’便能快起来。”

话音刚落,工部那边也有人接了上来。

“修防亦是一样。”

工部侍郎拱手道:“如今北境最急的几处关墙,虽然已有第一批水泥北运,可仅凭京郊现下的窑口产量,短期内只能优先补最要命的几段。若按旧例再从地方征调砖石、木料与石灰,一样要过各州核验与工料清册,沿途损耗也极大。”

“更何况……”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难看。

“地方送来的军械、木料、车轴,质量一直参差不齐。账上报的是上等,真到手里的,往往要打三折。”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脸色都变了变。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过去边军最苦的,从来不只是敌人凶,而是后头给的东西太烂。粮草有空饷,甲械有折色,车马半路坏,箭矢到地头先少三成。朝中说补边,边军却常常等到补成骨头。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神越来越沉。

“继续说。”

工部侍郎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

“若按旧法,由各州各府分摊输送,表面上是共担国难,实则……”

“实则互相推。”

沈砚在心里替他说完了。

果然,工部侍郎自己也咬牙说了出来。

“实则谁都不愿先出血。”

“近边州府怕抽空本地仓底,后方州府又觉得战火未至,不愿先动。一个‘请缓三日核点’,一个‘待上司批复再行发运’,层层往下拖,最后拖到前线再来催命。”

这下,偏殿里彻底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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