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京郊外那片临时扩出的军需场便已经灯火如豆。
夜风卷着沙土,从空旷地面一层层刮过去,吹得木牌、旗角和车辕上的麻绳轻轻作响。可再大的风,也压不住场子里那股滚烫的人气。
一排排重车早已列好。
最前头的,是封口严密、平码整齐的水泥料桶。灰白色的桶身上都钉着工部与兵部合验的印记,桶口蜡封压得极死,哪一车去修哪一段关墙,哪一车去补哪一处仓基,册子上记得明明白白。再往后,是一箱箱压缩干粮。木箱不大,却沉得很,撬开看一眼,里头全是压得结结实实的军粮饼,像一块块不起眼的黄褐色砖。最后面,则是最少、也最严的几辆车。外头包着厚毡与油布,四角还钉了铁箍,旁边有禁军和内廷军械坊的人轮流看守,连靠近都得先验腰牌。
那里面装的,便是第一批真正要送往北境的火器雏形。
不是为了摆威风。
是为了救命。
木台边,周老账房抱着册子,来回核了第三遍,嗓子都哑了。
“甲字号水泥车,四十六辆,全数齐。”
“乙字号军粮车,三十一辆,封箱无误。”
“丙字号军械车,七辆,封签未动。”
“再核一遍引火物和震天雷秘箱,不许漏!”
常福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乌青,手里却攥着两本册子跑得飞起。
“都别愣着!这不是给你们送嫁妆,是送北边去打仗的!”
“那边那车,绳子再紧一道!我告诉你,里头若真颠出点毛病,你全家祖坟都压不住少爷的火!”
“还有你,站那儿看什么热闹?去把军粮箱再垫两层麻包,回头路上进了潮气,我先把你塞饼里压成方的!”
忙乱里,偏偏又透着一种极稳的秩序。
工部的人盯着水泥,兵部的人盯着押送名单,六合商盟的车夫和伙计们熟门熟路地套车、垫轮、理绳、校车轴,学徒营和流民营里挑出来的青壮则穿插其间,把最后几批东西送上车。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批东西,不是寻常军需。
它们重得不在斤两。
而在大宁接下来这一口气,能不能顶住。
沈砚站在场地边缘,一夜几乎没合眼,绯袍外头只披了件薄氅,晨风一吹,衣角便往后扬起。他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总册,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确认得比谁都细。
周老账房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爷,都差不多了。”
沈砚没有立刻点头,只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
“震天雷几枚?”
“按您昨日定的,只装了最紧要的一批,单独封箱。”
“秘册呢?”
“誊了两份,一份随行,一份留底。”
“留底那份锁死,不许外流。”
“是。”
沈砚终于将册子合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段时日,从北境急报,到后勤统筹,到水泥矿山炸开,再到军粮、火器、驿道、商盟、州界节点,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他不怕事多,怕的是来不及。
而现在,第一批真正能改变前线局面的东西,总算装上车了。
可越到这一刻,他心里反倒越沉。
东西能不能送到,不是只看车有多少、路有多顺。
还要看,人。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甲叶轻碰之声。
不重,却极清。
原本还在忙碌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了几分。许多人循声望去,只见晨光将起未起的薄雾里,一队亲骑正缓缓而来。为首那人银甲覆身,肩披雪白短氅,腰悬长剑,马蹄踏过碎土时,连风都像被她压住了几分。
萧清棠。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利落便袍,而是换上了真正的出征甲胄。银色战甲贴着肩背与腰线,冷光被晨色一映,越发衬得她整个人英气逼人。头发高高束起,额前没有多余饰物,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晨里第一缕刀锋。
昨夜兵部与内廷议完后,押送人选便成了最要命的一环。
这一批物资太重,换寻常将领,路上极容易被地方推诿,也容易被人借故拖延、暗算,甚至干脆拿“军令不明”“权责不清”卡死在半路。老皇帝病中不便大张旗鼓地下明诏,偏偏又需要一个足够压得住场、也足够让北境将士信服的人亲自送去。
最后,站出来的是萧清棠。
她没有绕弯,只在御前请了一句。
“儿臣愿去。”
老皇帝沉默许久,没有多说,最后只默许了。
于是今日清晨,这一队护送北上之人,便有了主帅。
萧清棠策马行至车队前,勒住缰绳,目光先扫过那一列列重车,又落到沈砚身上。
她没有立刻下马。
只是隔着数丈距离看着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都装好了?”
沈砚抬头看她,眼底一瞬间掠过太多东西,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极寻常的话。
“好了。”
萧清棠这才翻身下马。
甲胄落地,发出轻微脆响。她走到最前头那几辆军械车边,抬手按了按车上厚毡,又亲自抽查了两只军粮箱和一桶水泥,确认封口无误,才重新看向周围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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