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将近,京城的风向却比早春的风还怪。
白日里,礼部和贡院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誊录、查验、封存、筛选各处杂役,按理说该是一派肃然。可一出了贡院那几条巷子,到了书院、茶楼、酒肆、书肆,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满城读书人,像是被人往滚水里撒了一把盐。
而且分明分成了两锅。
一锅是旧世家出身的士子,衣袍鲜亮,谈吐仍旧讲究章法典故,张口闭口便是家学、师承、古法、正统。另一锅则是这两年被赈灾、扫盲、新学讲堂和印言斋那些策论小册子喂起来的寒门学子,衣着未必体面,眼睛却比谁都亮,一谈起治河、盐务、边防、仓储、农具,嘴皮子能比讲四书义理时还利索。
而更要命的是,这群人如今有了个共同的名字。
新派。
或者说得更直接些——
沈砚门下风气。
虽然沈砚从来没正儿八经开过什么门收过什么徒,可在京城这些年轻读书人眼里,这位从败家子一路走成军神、又把“经世致用”四个字硬生生做出真东西的沈大人,早就成了某种招牌。
于是城西青云书院门口,站着三个穿着旧棉袍的寒门学子,也敢指着酒楼墙上新贴的时文榜大谈特谈。
“文章若只会空谈圣贤,不知仓储为何物,不知边军缺什么,不知河堤如何修,那写得再花,也不过是纸上绣花。”
“正是。朝廷取士,本就该取能做事的人。”
“沈大人当年一篇篇策论摆在那儿,赈灾、盐务、边防、商税,哪一样不是先从实处下手?若今年春闱还只考那些空泛套话,那大宁这科举考出来的,到底是官,还是会背书的木头?”
这话若只说在小圈子里,也就罢了。
偏偏如今满京城都在传。
而且传的人越来越多。
印言斋前两年印出来的那些小册子,最早不过是给赈灾和新学堂造势,后来越印越广,连边防后勤和军粮压缩法都能被写成通俗文章。再加上苏清漪几篇檄文与募书把士林的脸按在了“天下”两个字上,许多原本只会埋头背经义的寒门学生,也开始学着抬眼看现实。
这一看,便容易不服。
不服那些世家子弟坐在暖阁里谈文章,却连一州有几仓粮都说不明白;不服那些名门先生张口礼法、闭口祖制,真到了边关和灾年,却总像缩头乌龟一样只会写漂亮折子。
于是这股新派寒门的气,便在春闱将近时,突然一股脑冒了出来。
最热闹的地方,是城南问柳楼。
这里向来是士子聚谈的地界,平日里比的是谁诗写得巧、谁八股写得稳、谁家先生更有名头。可这几日,问柳楼二层几乎天天有人拍桌子。
“八股写得好,能守雁门关吗?”
“你们世家总爱说经义为本,可这些年朝中多少空谈误国之辈,难道还少了?”
“若不是沈大人整出驿道并轨、压缩军粮和火器后勤,诸位今日还能坐在这里谈什么家法文章?怕是早就该去南边逃难了。”
这话说得太狠,狠到对面的世家子弟脸色当场就沉了。
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冷笑一声,手中折扇啪地合上。
“张口沈大人,闭口经世致用,倒像你们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宰辅似的。”
“治国自有法度,取士自有正途。科举若全改成你们这等粗鄙务实之论,那寒门士子怕是连礼义廉耻四字都要一并卖了。”
楼上楼下顿时哗然。
那几个寒门学子哪里肯忍,当即反唇相讥。
“礼义廉耻是你们世家专卖的招牌不成?”
“若礼义廉耻便是把持科举、把持官位、把持书院,天下寒门几十年都别想出头,那这四个字还真值不得几个钱。”
“你——”
那世家公子霍然起身,脸都涨红了。
旁边几桌本就在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有人拍案,有人叫好,还有人故意高声念了一句“纸上清谈,不如一仓实粮”,惹得整层楼都笑了。
笑声一出,场面便再难压住。
下一瞬,扇子砸了,茶盏翻了,人也跟着扭作一团。
桌椅板凳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几个平日里连鸡都未必抓过的读书人,此刻却打得像巷口混混。有人揪住对方发冠,有人抡着凳腿往前捅,嘴里还不忘骂“空谈误国”“泥腿子也配谈士林”。
等兵马司的人赶到时,问柳楼二层已经像被土匪犁过一遍。
而这种事,这几日竟已不是头一回。
城东玉溪书院门前有过,城北观文坊里也有过,甚至连贡院外头卖笔墨的小巷子里,都有世家子弟和寒门学生互相推搡到见血的时候。
表面看,是双方火气都大。
可落在真正懂局的人眼里,这火气来得太整齐了。
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添柴。
沈府书房里,窗半开着,外头春寒还没退尽,风一吹,案上的纸角便轻轻掀动。
常福把刚送来的几张街面消息压好,小心看了眼自家少爷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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