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舞弊案一炸开,京城便像被人当街掀了锅盖。
早晨还是“军神回京”“二殿下火烧连营”的满城热闹,到了午后,风向已彻底变了。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连新编好的《孤城天明》都不敢再念得太大声,转头便有人压着嗓子说“功高震主”“结党营私”;书院巷口,原本还在替新派寒门喊冤的士子,转眼就被几句“春闱若真被人动了手脚,你们这些人岂不全是沾血的”堵得面红耳赤;就连市井小民都隐约嗅出了不对,嘴里虽说不明白什么纲纪文脉,却知道一旦扯上科考二字,那就是能要命的大事。
更何况,这一次被故意推到风口上的,不只是几个中榜寒门。
是沈砚。
是印言斋。
是苏清漪。
也是整整一条被捧起来的新派士林。
于是不过半日,京中那些原本还在高呼“沈大人万胜”的地方,便已经开始长出另一种声音。
“边关有功是一回事,染指科举又是另一回事。”
“若真借军功结交主考、操纵取士,那便不是功臣,是窃国之贼。”
“我早说了,一个靠商路、工坊、火器起家的臣子,手伸得太长,迟早要出大事。”
“新派务实?哼,不过是拿实学当幌子,替自己收门生、结党羽。”
“苏家那个才女,不是最会写檄文么?谁知道她笔下是为天下,还是为沈砚通消息?”
这些话,最初还只是藏在角落里,借着几杯热酒、几张嘴悄悄冒头。可很快便像有人在后头推磨,越转越快,越传越广。到了傍晚,连路边卖糖人的老汉都能听见有人摇头叹气,说一句“原来军神也可能是奸臣”。
这便是世家和大公主一系最毒的地方。
他们不急着直接给沈砚扣死罪名。
他们先把“怀疑”撒出去。
只要怀疑的人够多,功劳便会被洗成野心,忠心也会被洗成图谋。
等到人人都开始半信半疑时,再落锤,才最重。
而苏府,便是在这种时候,被围了。
——
苏府门前,气氛冷得像结了一层硬霜。
十几名御史台差役站在前头,后方则是兵马司的人,一排排按刀而立,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再往外,还有不少闻风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和书生,被拦在巷口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这是要抄苏府?”
“不是说只是请苏姑娘去问话么?”
“请?你见过请人请到兵马司堵门的?”
“啧,科场舞弊啊,扯上这个,才女也没用了。”
“嘘,小点声,听说苏姑娘那封亲笔信都被抬上御案了。”
议论声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兵马司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姓罗,面皮发黑,眼神却很活。他此刻骑在马上,正低头看着苏府紧闭的大门,嘴角挂着一点不阴不阳的笑。
旁边一名御史台书吏低声道:“罗大人,时辰不早了。上头说了,若苏府还不交人,便先入内搜检,与科考、印言斋、往来书信有关的,一概封存。”
罗姓武官冷笑了一声。
“苏家也算百年诗礼门第,平日里清高得很。”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倒不知还能清高几分。”
他说着,抬手就要示意手下上前叫门。
可就在这时,巷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是整齐压过来的马队声。
罗姓武官眉头一皱,刚转头,就见巷口外的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猛地往两边散去。
下一刻,一队黑甲禁军已直直闯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深色常服,外披斗篷,面上没多少表情,骑在马上,速度却丝毫未减。风把斗篷边角掀开,露出他腰间压着的官牌与佩刀。
沈砚。
巷中的议论声像被人一把掐住,瞬间小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自春闱舞弊案炸开后,这位正站在风口上的军神与“窃国奸臣”,终于亲自现身了。
罗姓武官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来之前自然想过会撞上沈砚,可也只以为对方最多派个亲随来试探,没想到这位主儿竟亲自带着禁军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硬。
禁军没有停在巷口,而是一路压到了苏府门前。
双方相距不过数丈,甲叶和刀鞘在傍晚风里泛着森冷的光。
沈砚勒住马,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一排御史台差役和兵马司人手,最后落到那罗姓武官脸上。
“谁给你的胆子,围苏府?”
声音不高。
可越是不高,越叫人心里发紧。
罗姓武官到底是兵马司里混出来的,不至于被一句话吓住,立刻翻身下马,拱手道:“末将奉命行事。春闱舞弊案牵涉甚大,苏清漪身涉伪书与贡院杂件之疑,我等奉御史台公文,请苏姑娘配合问询。”
“请?”沈砚笑了笑,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带着兵马司堵门,叫请?”
“沈大人误会了。”罗姓武官道,“事涉科场国本,末将等也是怕有人趁乱毁证,故而先行封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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