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还没从兵部大火那股焦糊味里缓过来。
沈府密室中,程烈还被捆在木椅上,十指血肉模糊,额头冷汗一层一层往下淌。他方才那份招得太顺、顺得近乎贴心的口供,已经被沈砚随手丢到了一边。
桌上真正压住所有人呼吸的,是那封刚送到的东南急报。
周老账房捧着信纸,手都在抖。
“东家……东南几州商路回款不是慢慢少,是断崖似地往下掉。”
“盐线、布线、折银票外兑支路,昨夜同时断了几处。几家原定今晨入京的账银,全没到。”
韩六河脸色发白,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这不像正常拖延,像是……像是有人冲着命脉去砍。”
沈砚没有接话。
他站在桌前,灯火照着他半边侧脸,明明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温度,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程烈这个饵,够香。
兵部大火够响。
三皇子那条线也够真。
真到连他都差一点顺着这根绳子直接往城南武定侯一系的脖子上套过去。
可真正的刀,不在兵部,不在程烈,也不在这间密室里。
在东南。
在钱粮。
在他和萧明玥辛辛苦苦搭起来的那张,撑住户部、折银票、商盟和后方兑付体系的网。
沈砚缓缓抬起眼,看向周老账房。
“最先断的是哪一条?”
周老账房立刻翻到第二页,声音发干:“不是一条,是一起断。苏州、常州、海陵、临安外线昨夜子时前后同时出事,先失联的是盐仓,后断的是运银车队。”
“盐仓?”常福下意识插嘴,嗓子都劈了,“不是商路回款吗,怎么又扯到盐仓了?”
周老账房吸了口气,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太狠。
“东南四座核心盐仓,同一夜被劫了。”
屋里顿时一静。
连程烈都下意识抬了一下眼,随后又因为手指上钻心的疼,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沈砚眼神却连动都没动,只是更沉了些。
“细说。”
周老账房赶紧往下念。
“海陵仓是先起火。夜里巡仓的伙计说,先听见犬吠,后见仓外火光,等人冲出去时,十几名穿短打、蒙着脸的悍匪已经砍翻了外围护卫。仓里屯的是刚收上来的官盐与盐引副票,对方抢得不多,先烧。”
“常州仓那边更怪,像是有内应,后门提前开了,匪人进去之后直奔票库和引册房,能烧的都烧,能拿的只拿最要命的。”
“临安那边则是借着‘海寇上岸劫掠’的名头,连码头都一并惊动了。仓上人手被调走了半数,等反应过来,盐仓已经被劈开。”
“苏州仓最狠,整整一仓盐引被泼油焚毁,烧得连灰都不好分拣。”
韩六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四座仓同夜出事,哪来的普通流匪海寇?这分明就是冲着盐引和咱们商盟的根去的!”
“对。”沈砚淡淡道,“不是抢盐,是毁票。”
说完,他伸手把那几页纸抽过来,重新看。
四座仓,分处东南数州,平时彼此呼应,既是盐务利润的总阀,也是折银票后续兑付最重要的信用基础之一。
盐引不是单纯一纸票。
它后头挂着的是货,是仓,是官商两线的实际周转能力。
如今四座核心盐仓同夜被毁,对方要的不是一时银子。
是要让整个东南商路和朝廷新盐线的可信度,一口气塌掉。
而这还只是第一刀。
沈砚看向周老账房:“车队呢?”
周老账房脸色更难看了。
“比盐仓更麻烦。”
“负责运送这一季商税底账、外州兑付本金和几批大额现银的车队,原定昨夜走落马坡,今日卯时前进京外转线。结果……半路被截了。”
常福脸一白:“截了多少?”
韩六河咬牙道:“不是多少的问题,是整队都没了。”
他一步上前,把自己袖里另一封补充密报摊到桌上。
“护卫一共六十七人,都是商盟这些年练出来的老手,另有随行账房、押票掌事、车把式几十人。可今晨第一个逃回来的重伤护卫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匪。”
沈砚抬眼:“什么意思?”
韩六河声音发沉:“意思是,对方不是普通山匪。”
“车队走到落马坡前后,两头山口同时落石封路,伏击的人先射弩,再冲阵,刀法、阵型、截杀节奏都极熟。第一轮就先把骑马传信的和压阵的两位护卫头子点了。剩下的人拼着命想护车,可对方根本不恋战,只杀护卫,只找银车和账车。”
“整个过程快得像提前演过。”
“等后头临州接应的人赶到时,只剩翻倒的马车、死伤遍地的护卫,还有……空了的银箱。”
常福听到这儿,嘴唇都发干了。
“账册呢?”
周老账房闭了闭眼。
“没了。”
“商税底账、兑付总册、各州认缴实收副本,一本都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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