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户部,比白日更像一口快烧干的锅。
前院灯火通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来往吏员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像生怕声音稍微高一点,便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彻底捅穿。可再怎么压,也压不住外头越来越近的喧声。
那喧声不是刀兵,不是鼓号。
是人。
是银子。
是成群成群拿着折银票、抱着账册、揣着兑票凭据,堵在户部门外和六合商盟几处大钱庄前的人。
天还没全亮时,只是几个大商户先派管事过来,说手里票银数额太大,想先兑一部分现银,图个稳妥。到了辰时,便成了十几家。再到巳时,连城南卖绸缎的、城东跑药材的、南市做粮行的,都开始跟着往前挤。
等到午时,风向彻底变了。
“东南盐仓没了!”
“落马坡的银车也被劫了!”
“户部后头哪还有银子?再不兑,票就成废纸了!”
“快!先兑先得!”
“官府若真有底,为什么一早到现在都不敢明说!”
这几句话,像长了脚一样,从茶楼、巷口、钱庄门前一路跑进京城每个人耳朵里。真正懂行的商户听见“盐仓”“本金车队”“账册失踪”这几个字,脸色当场便会发白;不懂行的小民听见“兑不出来了”,也会本能地先把手里票子攥紧,然后往人最多的地方冲。
恐慌这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消息真假。
而是谁都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于是,京城炸了。
户部正门外的台阶,平日里是官吏往来、差役传文书的地方。如今却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扯着嗓子喊兑票,有人举着票据往前挤,还有人已经开始骂街,骂商盟黑心,骂朝廷坑人,骂折银票从一开始就是骗人进套。
兵马司和禁军一排排压在门口,长枪横着,硬生生拦出一道线,才没让这群人直接冲进户部大堂里。
可就算拦住了人,也拦不住那股越卷越高的焦躁。
“凭什么不兑!”
“我这是正经认的票!”
“前几个月你们还说保本保息,如今出了事便要我们等?”
“等什么?等你们把银子都搬空了再来告诉我们没了?”
一名穿着绸衫、脸色煞白的商户管事甚至直接扑到台阶边,冲着里头大吼:“我家东家手里压了整整三万两票!今日若不兑个说法出来,明日南市几十家商号都要停门!”
这话一出,后头又是一片骚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南市若真停门,不只是几家商号亏点银子的事。
那是整条商路的信心,要当场崩一截。
户部后堂内,气氛更绷。
萧明玥一身浅色宫装站在总账案前,肩头披风早已被她解下搭在椅背上。她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也有掩不住的疲色,可背脊仍旧笔直。眼前摊开的是三套账。
一套是户部眼下能立刻调动的现银底数。
一套是六合商盟几处大钱庄还能撑住的现兑额度。
一套则是今日从开门到现在,所有来兑票的人数、数额与增幅。
不看还好,一看便觉得喉咙发紧。
因为那条曲线不是慢慢往上爬。
是直着往上冲。
旁边两名老账房一边拨算盘,一边报数,额头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东门钱庄,巳时前兑出七千两,巳时后三刻又追加三千五百两。”
“南市分号,散户挤兑突然增多,百两以下零兑数量翻了四倍。”
“户部现银库今日开库两次,如今若再照这个速度往外放,最多……最多只够撑到申时末。”
最后这一句一出口,屋里几名主事脸色都变了。
申时末。
也就是说,天色还没黑,能拿出来撑场面的现银就会见底。
见底不等于真的一文没有。
可在这种时候,见底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萧明玥按着案角,声音仍旧很稳。
“把宫中那批应急金先不动。”
一名户部郎中忍不住抬头:“殿下,若再不动,只怕外头……”
“我知道外头如何。”萧明玥截断他的话,目光冷静得可怕,“宫里的底,只有在最后真要坍的时候才能掀。现在动了,今日的局也许能勉强撑过去,明日呢?后日呢?”
那郎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
因为他也明白,四公主不是舍不得银子。
是舍不得最后那口命。
屋里沉了一瞬,外头却又有差役急匆匆跑进来。
“殿下!城西两家小钱庄放风,说他们今日起暂停大额票兑,只认现银,不认转账。”
“还有南市几家布行掌柜,已经扬言若今日黄昏前看不到户部正式告示,明日便联合停门。”
又一名差役接着冲进来。
“殿下,门外有几个持票散户情绪激动,已经开始拿石头砸门匾了!”
这一次,连一旁最沉得住气的老账房都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胸口。
局面坏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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