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是在申时末起的。
最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车顶和斗篷上,沙沙作响。等车队离开京城外最后一处较大的驿站,再往京郊偏北那条狭长山道拐进去时,风便像忽然换了脾气,一阵比一阵硬,卷着雪沫往人脸上抽。
山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低山,树不算高,却生得密。冬日里叶落尽了,黑褐色的枝杈密密交缠,远远望去像两排伏在雪中的枯骨。路面本就不宽,前后只能容两辆马车勉强并行,如今积雪渐厚,车轮一压,便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黑痕。
苏清漪坐在最中间那辆马车里,手中仍摊着一册薄账。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风灯,灯焰随着车身微微摇晃,在她清秀的眉眼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她今日穿得极简,月白长裙外罩一件浅青斗篷,发间只束了支素簪,没有半分京中才女出门时该有的繁缛华贵。只是那张脸在灯下越发显得清冷,眼神却并不柔弱,反而沉得很稳。
她看得不是诗文,也不是家书。
是沿线备用金节点和苏家旁支可动资产的最后一轮核对册。
车厢另一侧,一名苏家老掌事正裹着厚袄,手里抱着个小算盘,冻得鼻尖通红,仍旧压低声音回报。
“姑娘,若邻州那边几处老宅田契都顺利抵出来,再加上茶行和书肆暗账,第一批大概能先凑出八万两上下。”
“若再把祖宅后头那两处山地也一起抵上,勉强还能再多挪两万。”
“商盟备用金那边……”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显然还是有些发虚。
“韩掌柜留给咱们的那条暗线,纸面上能调十二万,可真要短时抽出来,怕得折掉一层。”
苏清漪点了点头,手指在账页边缘轻轻压了压。
“折就折。”
“先把京城那口气续上。”
她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犹豫。
老掌事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低声应了个“是”。
马车外头,几十名商盟护卫正护着十几辆车,在风雪里缓缓前行。最前头两辆装的是掩人耳目的书纸和茶货,中间几辆看着普通,实则夹着真正要紧的空箱、账匣和暗格,后头则跟着几辆备用辎重车。护卫人数不算少,而且都是韩六河亲自挑出来的老手,个个腰间佩刀,背上负弩,马蹄声虽被积雪吃去不少,仍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悍气。
可越往山道深处走,最前头领路的护卫头子赵七,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条路不算生。
出京之后往邻州去,若想避开最显眼的大道和各方眼线,这条偏北山道就是最稳妥的一段。平日也有商队和猎户走,只是冬天雪大,人少些。
按理说,这时候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他们入山道已有近两刻钟,别说对向过路的人,连只野兔和山鸟都没见着。
风太大,雪太密,山林却静得过分。
赵七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眼中间那辆马车,低声对身边一名护卫道:“让后头的人再收紧些。”
“另外,左右坡上的弩手都盯紧。”
那护卫点头,刚要拨马往后传话,前方山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猛地撞断了枯木。
赵七脸色骤变。
“停——”
他这一声刚喊出来,山道前方的坡顶上,已经有一截黑影带着雪幕滚了下来。
不是一根。
是整排整排的滚木!
那些提前削去枝杈、专门拿来冲阵的粗重圆木,裹着雪和碎石,从坡上狠狠砸落。最前头两名护卫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当头撞翻,战马一声惨嘶,人和马同时滚进路边雪坑。后面一辆领头马车想急停,车夫刚一勒缰,第二波滚木已轰然撞来,直接把车辕撞断了半截。
轰!轰!轰!
山道前方顿时乱成一片。
“有埋伏!”
赵七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可他这句话才落,后方山坡上竟又传来同样的闷响。
后路,也被堵了。
两山之间这条本就狭长的山道,前后同时落木、滚石,十几辆马车和整支车队像被人一口气按进了一只提前挖好的笼子里。
后头几辆车被砸得侧翻,惨叫声、马嘶声和木轮断裂声瞬间混到一起。雪地被滚木带起大片白雾,遮得前后都模糊起来。
“护车!”
“所有人护车!”
赵七抽刀的同时,一箭已经从左侧林中破风而出。
嗖!
箭来得极快,正中他身侧那名护卫咽喉。那护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捂着脖子从马上栽了下去,热血喷在雪里,红得扎眼。
下一瞬,箭雨骤起。
不是零零散散的几支试探,而是成片的、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箭,从两侧山坡和林子里同时压下来。箭头在风雪里泛着冷光,显然不是寻常猎弓射出来的粗箭,更多像军中惯用的短重破甲箭。
“举盾!”
“下马!”
“车夫弃缰,躲车后!”
赵七一边挥刀磕开两箭,一边拼命下令。他带出来的这些商盟护卫到底都是见过血的,最初那一瞬的慌乱过后,立刻就有人把马车往中间收,有人翻身滚下马背,把随车木盾和厚木箱往外拖,试图先挡住第一波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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