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雪和太和殿的血,都还没完全从人心里散干净,西郊军械场上却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朝堂上的争辩。
也不是户部算盘拨珠子的噼啪响。
是铁,是火,是一种一旦真正落到军中,便足以把京城里所有还想做梦的人都一巴掌抽醒的声音。
这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刮得极硬。
西郊靶场外却站满了人。
明面上,是兵部、京营与禁军系统被点名到场观摩的中层将领;再明面上一层,是四公主府、内廷军械坊与户部军需司的人;再往外,还有些“恰好路过”“奉命来看一眼”“只是来核对军械清册”的闲杂眼睛。
这些眼睛里,有武定侯的人,也有三皇子的人。
沈砚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懒得拆穿。
因为今天这场演练,本来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靶场中心已经清空。
远处立着三层靶阵,最前头是厚木盾与沙包垒成的临时掩体,中间是披着旧式重甲的木人假阵,后头则是一排模拟营门与拒马的木架。再往两侧,还摆着几座用废旧车板和堆土临时搭出来的小型阵地,看着像是专门给人测试守营、巷战和拒冲用的。
风一吹,靶场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第一批列装的新兵已经列队站好。
人数不算夸张,约莫百余。
其中一半,是沈砚直接掌控的禁军亲卫;另一半,则是京营右卫里头最早倒向新制、也最先完成火器编组的那批精锐。
这些人站得极稳,队列看着和寻常军阵没太大区别,可手里拿着的东西,却已经不是京城里大多数将领熟悉的刀、枪、弓、弩。
是枪。
改良过后的燧发枪。
枪管更匀,枪身更短一些,机括位置明显做过调整,握持和抬枪都比早期笨重的旧式火枪利落得多。最关键的是,那股子只属于铁与火药的冷硬味,隔着风都能闻出来。
每个士卒腰间还挂着短刀和火药囊,后排则有专门携带震天雷与备用火药的补给兵。
整支队伍站在那里,便天然带着一种和冷兵器军阵截然不同的危险感。
武定侯没来。
他如今和沈砚已经差不多是见面就想掐死对方,自然不肯亲自给这场演练抬轿子。
可他的人来了。
而且来了不止一个。
三皇子那边也一样。
这些人散在观摩队列里,表面上装得都很镇定,可目光一落到那一排燧发枪上,还是难免有些发沉。
因为边关战报,他们都看过。
火器的威力,他们知道。
可知道,和亲眼看,是两回事。
沈砚今日穿得并不张扬,只一身深色劲装,外头披着大氅,站在靶场前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支改良后的燧发枪,像个来验货的掌柜。
萧明玥也到了。
她没有站到高台最前,只立在稍侧一些的位置,一袭浅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她看着靶场上的枪阵,眸光清冷,神色却比平日更静。
因为她很清楚,今天这场演练,已经不只是军械试射。
这是给京城立规矩。
谁看懂了,谁就能活得明白一点。
谁还看不懂,后头便只能拿命去试。
萧清棠站在另一边。
她肩背的伤还未彻底痊愈,今天却仍旧来了。身上穿的是轻甲,手按剑柄,整个人像一杆钉在风里的枪。她对这些火器比旁人更有实战感觉,毕竟雁门关的血是她亲眼看着它们炸出来的。
所以她今日来,不是为了看热闹。
是来看京城里这道最后的铁壁,真正立起来。
下头诸将已经到齐。
京营那几个年轻将领看着枪阵,眼神发热;老一派的军头则多半沉着脸,像仍在嘴硬,可目光却诚实得很,一直往枪和后头那堆用油布盖着的震天雷上瞟。
沈砚没有立刻开始,只先抬手,拍了拍自己手中那支枪。
“诸位前些日子,在兵部不是骂得很痛快么?”
“说我拿火器当噱头,说新军制是胡闹,说文臣不懂兵,只会拿几根铁管子吓唬人。”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下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今天,不废话。”
“咱们就看看,这几根铁管子,到底能不能吓唬人。”
话音一落,靶场气氛顿时绷住。
沈砚抬手一挥。
“第一队,列线。”
百名新军中,前五十人齐齐出列。
动作很整。
不是京营旧军那种散漫列阵,而是明显经过了反复训练的火器线列。前排半跪,后排持枪平肩,装填手和备用手各司其位,队形压得极稳。
光这个动作,便让不少将领眼神微变。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这不是把枪发下去就算完了。
这是已经按火器战争的路子,真在练了。
沈砚声音不高。
“装药。”
唰。
药囊、弹丸、通条,一连串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上手。
“平枪。”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抬起,遥遥指向前方第一层厚木盾与沙包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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