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举国铸剑(1 / 1)

北风压城,雍京却比往年任何一个冬天都更热。

不是天热。

是火热。

自代王那道雷霆褫权的密旨发出去后,京中最后那点敢借大战敲竹杠的杂音,算是彻底被摁了下去。朝堂安静了,地方也安静了,可这份安静不是松快,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仗要来了。

于是整座京城,从宫城到工坊,从户部到账房,从皇庄到军械坊,全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猛地转了起来。

京郊钢铁基地,昼夜不息。

远远望去,那一片炉群像伏在雪地里的火龙。高炉腹内轰鸣,双动活塞风箱日夜鼓送,水轮连轴转得吱呀作响。天还没亮,矿石和焦炭的车队便已在外头排成长龙;夜深了,出铁口里喷涌而出的金红钢水,依旧能把半边天映亮。

“再快些!”

老张头站在出铁槽边,扯着嗓子骂得中气十足,脸上的黑灰比前几日更厚,胡子尖都快被火烤卷了。

“左边模具满了,换槽!换槽!你他娘抱着铁勺发什么呆,那不是汤,是祖宗!”

一群工匠被他骂得满场乱窜,偏偏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因为这祖宗,是真能生钱,也真能生兵。

钢水顺着沙槽哗啦啦流进模具,凝成一条条粗重铁坯,立刻便有赤着膀子的壮汉用铁钳夹走,送往后头精锻工区。那边铁锤声如雨,几十座锻台连成一片,叮叮当当打得人耳朵发麻。

沈砚披着大氅立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产量单,边看边问:“昨夜出铁多少?”

张老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灰,咧嘴道:“按您那套新料比走,单炉多出了三成,还稳。后头军械坊那边已经催疯了,说枪管坯子不够,炮身料也不够,恨不得直接搬着铺盖睡咱们炉口边上。”

沈砚笑了笑:“说明他们总算学会什么叫甜头了。”

“甜头?”张老头往地上啐了口带灰的唾沫,“那帮老东西前阵子还嫌这高炉是妖怪,现在一个个见了钢水比见亲儿子还亲。”

正说着,远处又一炉开口。

轰的一声,钢水翻涌而出,工地上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风裹着热浪扑到脸上,连寒冬都像被逼退了几分。

而这边钢铁刚落地,另一边内廷军械坊已经接上。

军械坊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种慢腾腾敲打一件兵器的小作坊。

沈砚硬生生把流水线那套思路掰碎了,塞进了这个时代。

枪管一处,机括一处,枪托一处,装配一处,校验又是一处。每一坊只盯着自己手里那一道工序,不许乱,不许慢,不许自作聪明改花样。三班轮转,昼夜不停,连吃饭都是端着碗在工位边上扒两口再干。

工坊里火光映照,人影如织。

铁匠抡锤,木匠削托,校枪的老军匠眯着眼一杆杆过手。地上堆着打磨好的枪管,架上挂着成排的机括零件,木箱一只接一只地被钉死封口,上头用黑漆写着清清楚楚的字。

“燧发枪一百二十杆。”

“定向震天雷三十箱。”

“野战炮零件待装两套。”

兵部几名老将今日是被沈砚硬拽来看现场的。

原本他们还以为所谓“火器成军”,无非是比从前多造几杆枪,多备几车药。可真走进军械坊,看见这满屋子像疯了一样转动的人、料、火和箱子,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一名老将站在门口,看着前头装箱区一排排封好的木箱被抬上车,半晌才喃喃一句:“这……一天能出多少?”

沈砚站在他身边,随口道:“够你们从前一个月。”

那老将眼角狠狠一抽。

另一人忍不住快步走进去,捡起一杆刚校完的新枪,看了看枪管,又看了看机括,声音都发紧:“同批次的?”

军械坊主事立刻点头:“同一炉料,同一套规制,尺寸误差都按沈大人定的尺模卡过。”

那老将听完,像是还不敢信,又连着看了几杆,越看越沉默。

从前军中造器,最怕的就是参差不齐。十杆枪里有三杆脾气古怪都算正常。可如今他手里这几杆,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要是上了战场……”他低声说了一半,后半句没出口。

可谁都明白。

这要是上了战场,便不再是一支支零散火器,而是一片片真正能吃人的火。

更后头的炮坊里,几门新式野战炮已在装车。炮身不再是从前那种笨重得像祖宗牌位的旧货,轮架、炮耳、固定铁件都改过,拖行更稳,拆装更快。几个原本最爱抱着旧铜炮不撒手的兵部老将,围着炮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都不对了。

“沈大人。”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都比平时软了不少,“这东西……真能随军快走?”

沈砚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把它当庙里香炉供着,肯定不能。可你若按我教的走,换辕、减震、分拆、随行匠组跟上,它比你从前那些老古董听话得多。”

那老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反驳,只重重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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